第八天的夜里,风很大。
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漆黑。偶尔有几道闪电划破天际,将大地照得惨白,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暴风雨要来了。
陈墨在闪电的间隙中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但体内的深潜者之血却在躁动,像是某种野兽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毛发倒竖,低吼连连。
水鬼来了。
而且这一次,它不是在远处窥视,而是正在靠近。
陈墨悄无声息地从炕上爬起来。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加熟练,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来到窗边,透过窗缝望向院子外面。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院子。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外。
那身影纤细而飘渺,像是一件挂在竹竿上的白衣,在狂风中猎猎飘动。闪电的光芒透过那身影,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黑色物质。
陈墨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深潜者之血在血管中奔涌,带来一种原始的战斗欲望。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发痒,指甲在不受控制地变长,边缘呈现出锋利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水鬼既然敢靠近院子,说明它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贸然冲出去,可能会陷入不利的局面。
他需要利用地形优势,把水鬼引到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什么地方对自己最有利?
答案显而易见——水边。
深潜者之血在水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在陆地上,他只是一个力气稍大的三岁孩童。但在水中,他就是主宰。
问题是,如何把父母支开,同时又不引起水鬼的怀疑。
他回到炕边,用力推醒了母亲。秀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陈墨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尿尿,怕。
秀娘无奈地笑了一下,起身披上外衣,牵着儿子往屋外的茅厕走去。
陈墨在走出屋门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水鬼的气息。它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正在靠近。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母亲走在前面,自己落在后面。秀娘也没有在意,只是牵着他的手,低声安慰着。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院子。秀娘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茅厕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白衣飘飘。从背影看,像是一个年轻女子。
秀娘的心猛地一沉。中元节刚过,半夜三更,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这场景怎么想都不正常。
她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在身后,声音颤抖地问谁在那里。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闪电再次划过,照亮了那张脸。
秀娘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是一张已经严重变形的脸,皮肤肿胀发白,眼眶深陷,眼球凸出,嘴唇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紫色。最可怕的是那张嘴——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水鬼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秀娘被那声音震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她死死地把儿子护在身后,虽然双腿发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陈墨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直面那张恐怖的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幽幽的绿光,瞳孔已经变成了竖直的裂缝状。深潜者之血在体内奔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水鬼的尖啸戛然而止。它看到了陈墨的眼睛,那双眼中散发出的气息让它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气息比中元节那天晚上更加浓郁,更加清晰,像是某种远古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通过这个孩子的眼睛注视着它。
它后退了一步。
陈墨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从母亲身后冲出来,以不符合三岁孩童的速度冲向院门。他的目标很明确——把水鬼引到河边,在那里解决战斗。
水鬼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追了上去。
秀娘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儿子和那个白衣女鬼都已经消失在院门外。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陈墨在村子的土路上狂奔。他的速度比水鬼预想的要快得多,深潜者之血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敏捷,即使是在陆地上,他的奔跑速度也足以媲美成年男子。
但他的耐力有限。三岁孩童的身体终究太脆弱了,跑了不到半里路,他就感到肺部开始灼烧,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后,水鬼的气息越来越近。它已经克服了最初的恐惧,速度比陈墨快得多。毕竟它是灵体,不受肉体的限制。
陈墨咬牙坚持,终于看到了前方黑水河的轮廓。河水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水面上偶尔泛起几道波纹,那是狂风掠过的痕迹。
他冲到河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包围。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深潜者之血在水中完全觉醒,肺部的结构自动调整为水下呼吸模式,源源不断的氧气从水中提取出来,供给身体的需求。
他的视野变得清晰,即使在漆黑的河水中也能看到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他的四肢变得灵活而有力,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本能般流畅。他感到自己与河水融为了一体,河水成为了他身体的延伸。
水鬼紧随其后冲入了河中。它是水鬼,水中是它的主场。在水中,它的力量比在陆地上强出数倍,形态也变得更加庞大和恐怖。
但这一次,它发现自己错了。
在水中,陈墨的气息变得比陆地上强大了十倍不止。那股来自远古的、不可名状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将整片水域都笼罩其中。水鬼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这股威压下变得僵硬,动作迟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了。
陈墨转过身来,面对追击而来的水鬼。他的眼睛在水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如同两盏深海中的探照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指甲变得又长又尖,边缘锋利如刀。
水鬼停住了。它悬浮在水中,与陈墨相距约十丈。它那肿胀发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人类的表情——恐惧。
陈墨没有立即攻击。他在感受,在评估,在学习。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觉醒的状态下与水鬼对峙,他需要了解自己的极限,也需要了解敌人的弱点。
通过水流感知,他察觉到水鬼的身体并非实体,而是由某种凝聚的阴气和怨气构成的。它的核心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漆黑的能量在缓缓旋转,那是它存在的根本。
要消灭水鬼,就必须摧毁那团核心。
但问题是,他现在还没有直接摧毁核心的手段。深潜者之血赋予了他水下呼吸、水流感知和超越常人的敏捷,但没有赋予他攻击灵体的能力。
他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
水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它的恐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不甘。它在黑水河中盘踞了十余年,吞噬了不知道多少生灵,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猎物。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周围的河水开始剧烈翻腾。无数道水流凝聚成锋利的水刃,从四面八方向陈墨切割而来。
陈墨没有慌张。他闭上眼睛,完全依靠水流感知来捕捉每一道水刃的轨迹。深潜者之血让他对水有着绝对的亲和力,那些水刃在接近他的身体时,会不由自主地偏离原本的方向。
他就像是一条水中的游鱼,在密集的水刃之间穿梭,毫发无伤。
水鬼的攻击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最终力竭。它发现自己在水中的主场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对面的孩子仿佛就是水的化身,任何水系的攻击对他都无效。
陈墨抓住水鬼力竭的瞬间,发动了反击。
他冲向水鬼,速度快得在水中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水痕。他的手指张开,锋利的指甲划破水流,直指水鬼的胸口。
水鬼试图躲避,但深潜者之血的威压让它的动作变得迟缓。陈墨的指甲刺入了水鬼的胸口,虽然无法直接触碰到那团核心,但指甲上附着的旧日之力却让水鬼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那团漆黑的能量在旧日之力的侵蚀下开始颤抖,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猎物。
水鬼疯狂地挣扎起来,它用尽全力将陈墨甩开,然后向河底深处逃去。它的速度比来时快得多,显然是用上了某种燃烧本源的手段。
陈墨没有追击。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还无法彻底消灭水鬼。而且他的身体也开始感到疲惫,三岁孩童的体力终究有限。
他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夜间的空气。暴风雨已经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远处传来了母亲的哭喊声和父亲的怒吼声。陈大山和秀娘举着火把沿着河岸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持农具的村民。
陈墨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溺水后惊魂未定的孩子,蜷缩在河滩上,瑟瑟发抖。
秀娘第一个冲过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泪水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她说墨儿不怕,娘在呢,娘在呢。
陈大山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望着漆黑的河面,握紧了拳头。作为一个在黑水河边打了半辈子鱼的渔夫,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事绝不是普通的意外。
张铁匠也来了。他提着一把柴刀,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在陈墨和河水之间来回扫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老村长最后一个到。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望着河面沉默不语。良久,他叹了口气,说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看到了白衣女鬼,有人说听到了鬼叫声。恐惧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有人提议明天请道士来做法事。
老村长摇摇头,说普通的道士没用。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用,只是转身离开了。
陈墨被父母带回了家。秀娘用干毛巾给他擦身体,又煮了一碗姜汤逼他喝下。陈大山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这一夜,没有人入睡。
陈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回想着刚才的战斗。
他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水鬼虽然被击退了,但没有被消灭。而且经过这一战,水鬼对他的忌惮会更深,下一次出手一定会更加谨慎、更加致命。
更重要的是,他的异常已经暴露在父母和部分村民面前。虽然大家会把这一切归结为见鬼或者中邪,但如果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怀疑就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他必须更加小心。
也必须更加强大。
在风雨声中,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水鬼的攻击方式、核心的位置、旧日之力对灵体的效果——所有的这些信息都需要被整理和分析。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陈大山和秀娘的眼圈都是黑的,显然一夜未眠。
村里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陈墨走到窗边,看到几个村民正抬着供品往河边走去。中元节后的第九天,村民们自发组织了一场祭祀,祈求水神保佑平安。
他望着那些跪拜在河边的身影,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祭祀的水神,其实是一只害人的水鬼。而他们恐惧的鬼,正在被他们供奉。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荒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