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癸未年

    白景山拜谒纸妇墓那年是癸未年,按公历算是一九四三年。

    那年白景山十九岁,还不是后来那个咳了半辈子血的老头。他刚拜入师门学符法没几年,师父是个游方道人,教了他几手基本的镇魂符就不肯再教了,说剩下的东西不是教的,是换的。白景山问拿什么换,师父说拿命。他不信,自己翻遍了师门留下来的几本残册,在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旧书里找到了一张地图。地图画的是苍梧山,标注了玄清洞、何家祠堂、锁口村,还有一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圈的位置——南麓半山腰一块石头旁边。地图背面有几行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纸衣之术,源出袁氏。袁公铸棺之日,留镇魂符于山石,传于纸妇。纸妇以身为代价,替人挡劫,折寿而终。后人若见此石,代吾上一炷香。白氏后人白景山记。”

    白景山按地图找到了那个洞,在石头前面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在洞里坐了很久,把那本旧书翻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账本里夹着的纸条就是当年那几行字的草稿——“癸未年春,余访苍梧山纸妇洞。洞中唯有一石一炉,石上刻镇魂符,炉中香灰尚温。纸妇之术传至顾氏,顾氏后人今居城西。余当访之。”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新的字,是白露的笔迹——“原来我爸去过苍梧山。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白露把纸条夹回账本里,想了很久,又拿起笔在纸条上补了一句:“癸未年,我爸十九。我今年二十六。这中间隔了不止一代人。他去纸妇洞的时候,大概和陈渡第一次下河底时差不多年纪。也是一个人,也是没人教,也是翻了几本旧书就去了。”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窗外的老街。

    陈渡和顾萦心从苍梧山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命馆。白露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又从账本里翻出另外几页,摊开并排摆好——白景山十九岁访纸妇洞。二十岁学成纸衣术,替人挡了第一次死劫,折寿一年。二十五岁结识陈鹤年,四人下河探棺。三十岁亲手刻了“度你自己”在锁魂镜背面。三十五岁开始咳血,再没停过。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在账本里,不是流水账,是符法笔记的边角上随手写的几行字,像是写给以后的自己看的。其中有一段被红笔圈了起来,写的是——“今见顾氏纸衣传人,年逾花甲,手指已不能曲。问其悔否。答曰:手艺是祖宗传的,祖宗没说悔,后人不替祖宗悔。”

    白露把这段念完,顾萦心沉默了很久。她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顾氏后人今居城西”这几个字,忽然说了一句:“我知道白景山见的是谁。我外婆的母亲。按辈分我得叫太姥姥。太姥姥手指头是弯的,折纸折了一辈子,到死没直过。她活到了五十六,纸衣挡了三次死劫,折了三年寿。剩下的是寿终正寝。”她把纸条还给白露,“你爸见过我太姥姥。我太姥姥跟我外婆说,有个姓白的年轻人从山里出来找到了她,问她纸衣术的代价能不能改写。我太姥姥说不能——代价是纸妇定下的规矩,改规矩就是改命,改纸妇的命。你爸从此没再提过改写的事。”

    白露听完慢慢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纸条和旧照片。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我爸去纸妇洞不只是为了上香。他是想改写纸衣术的代价。那时候他才十九岁,还没开始咳血,还没认识陈鹤年和周静渊。他一个人跑到苍梧山,找到那个藏在藤蔓后面的石洞,跪在纸妇的石头前面,问的居然是怎么替别人改命。他没改成,但他把这件事记了半辈子。”

    窗外祥云巷的梧桐树被秋风吹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飘进了窗台。陈渡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搁在账本旁边。然后拿起白景山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其中两个字上——“尚温”。他说白景山到纸妇洞的时候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说明在他之前不久有人来过。癸未年春天,苍梧山还是沦陷区,谁会去给一个没有名字的石头上香。何家的人。何家守了祠堂四百年,他们知道南麓有纸妇的洞,但族谱上从来不记纸妇的名字,因为她帮人挡死劫,被山下的村民当成不祥之人。何家人不记她的名字,但给她上香。香灰尚温,说明上香的人刚走。白景山和那个何家人擦肩而过,一个求改命,一个守老规矩,在洞口错过了。不知道那个上香的人是谁——也许就是何三水的父亲,也许是更早一辈的何家族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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