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被彻底软禁深宫的第二年,深秋。
阳城的秋风一年冷过一年,吹遍王城朱墙、吹老满朝文武、吹枯街边草木。
唯独吹不动立在殿阶旁的陈越。
一身素色王庭常侍朝衣,身姿如故,容颜如故,眼底万古沉寂如故。
两年来,朝堂彻底换了模样。
寒浞手握军政全权,裁决万机、规整律法、安抚四方、平定小乱。
他治国极稳、驭民极柔、驭官极严、治军极整。
百姓安居乐业,五谷连年丰熟,四方部族年年朝贡。
民间再无人念后羿旧恩、再无人叹太康旧荒。
万民口中,只认贤君寒浞,只赞盛世安宁。
世人眼底,他是救世明君。
百官眼底,他是绝世雄主。
唯有朝夕伴在侧的陈越知晓——
这位坐拥大夏盛世的君王,心底始终压着一道无解的魔障。
长生。
两年以来,寒浞从未放弃窥探长生之道。
他不逼问、不软禁、不胁迫陈越,却日日试探、夜夜揣摩。
他召遍天下巫祝、寻访山野异人、祭拜天地山川、搜集上古秘闻。
举国之力,遍寻长生。
结果无一例外,皆是空谈。
所有方术虚妄、所有祷祝无用、所有秘术徒劳。
天下人皆老,唯陈越不老。
天下人皆死,唯陈越不死。
这无解的宿命,成了寒浞霸业之外,最深、最沉、最不甘的执念。
午后深宫,落叶满庭。
陈越随寒浞入后宫探视后羿。
这是寒浞定下的规矩——每月一次,入深宫问安。
维持师徒体面,保全君王仁名。
演给天下人看的温情,一做便是两年。
深宫庭院荒芜大半,无人打理,草木肆意枯黄。
曾经威震九州的枭雄,如今独居寂寥深宫,身边无亲、无友、无旧部、无亲信。
两年幽禁,磨尽了他最后一丝锐气。
后羿坐在窗边木榻上,鬓发尽数霜白,身形枯瘦,眉眼浑浊。
再也不见当年弯弓定天下、抬手镇乱世的半分锋芒。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先看见一身锦袍、气度无双的寒浞,再看见立在身后、永恒不变的陈越。
看见寒浞,他眼底是释然,也是悲凉。
看见陈越,他眼底是熟悉的、贯穿晚年的疯狂执念——对长生的极致渴望。
寒浞缓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语调:
“师尊,入秋寒凉,徒儿来看您。近日身子可好些?”
后羿轻轻摇头,声音虚弱沙哑:
“不好。
一年衰过一年,一日弱过一日。
皮肉渐朽、气力渐竭、神魂渐散。
我看得见自己在老、在败、在亡。”
他目光绕过寒浞,直直落在陈越身上。
“唯独你,永远不变。”
一句轻叹,道尽万古众生的无奈。
寒浞侧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羡慕与贪婪。
他执掌万里河山、手握生杀大权、受万民朝拜、得盛世在手。
可他依旧逃不过——年年衰老、步步向死的凡人宿命。
后羿望着陈越,轻声开口,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最后的恳请:
“陈越,我这一生,错了吗?
我夺权,是为救大夏崩塌。
我摄政,是为护乱世万民。
我放权,是为求晚年安稳。
我养徒如子,倾尽所有。
到头来,权失、国失、业失、徒叛、身囚。
一生功过,尽成他人嫁衣。
若我能得你那般长生……
若我能多活百年……
我定然不会放权、不会懈怠、不会轻信人心。
我能守好大夏万世安稳。”
陈越立在原地,心下微凉。
从古至今,无数英雄败后皆有此念。
从不悔恶,只悔命短。
他轻声作答,依旧是万古不变的答案:
“世事从无如果。
众生寿命天定,英雄凡人,无一例外。
你守得住乱世,守不住流年。
你赢得了人心善恶,赢不过万古天命。”
后羿缓缓闭眼,苦笑一声,满目苍凉:
“我懂了。
我争了一辈子、扛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
最后唯一想要的岁月长存,
偏偏是世间最不可及的东西。
原来英雄与凡夫,到头来归宿一样——
一抔黄土,满身空名。”
寒浞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不言不语。
师尊的不甘,亦是他未来的宿命。
今日师尊求长生而不得,来日他登顶至尊,一样求而不得。
这是刻在人类骨血里,五千年无解的囚笼。
片刻后,后羿重新睁眼,目光平静下来,彻底放下了执念。
他看向寒浞,声音微弱却坦荡:
“浞儿,我不恨你。
这大夏本就该交给能者。
我怠政松懈,是我自取灭亡。
你隐忍上位,是你能力所致。
往后山河在你手,
愿你善待百姓、慎待权柄、莫学我晚年昏惰、莫学太康荒唐荒嬉。
保大夏不灭,护九州安宁。
便是不负我数年栽培。”
这是英雄最后的嘱托,无恨、无怨、无怒、无争。
寒浞躬身深深一拜,礼数周全,语气诚恳: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终生不负山河、不负万民。”
依旧是完美无缺的回答。
只是眼底,再无半分师徒情义。
情义早已随权欲焚尽,温柔早已随霸业尘封。
探视过后,寒浞转身离去,陈越紧随其后。
走出深宫宫门,隔绝了院内的枯寂秋风,寒浞方才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
他立于宫墙之下,望着万里晴空,轻声对身侧的陈越开口:
“师尊一生英雄,到头来,幽禁深宫、孤寂老死、功名转手、万事成空。
可悲,可叹。”
陈越道:“世人皆如此。
无论英雄奸雄、贤君昏主、名臣佞臣,
百年之后,尽归尘土。
唯一不同,是你我。”
寒浞转头死死盯着陈越年轻永恒的眉眼,语气压着极致的不甘:
“我知晓。
我如今坐拥大夏、权倾天下、盛世在手、万民归心。
可我日夜恐惧。
恐惧白发、恐惧衰老、恐惧病痛、恐惧死亡。
我今日所得一切,百年后皆带不走、留不住。
陈越,我问你最后一次。”
他语气沉得发颤,带着帝王穷尽天下、仍求而不得的疯魔:
“真的,半分捷径都没有吗?
举国献祭、天地祷告、舍弃王权、归隐山林……
无论任何代价,都换不得一瞬长生吗?”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也是五千年无数帝王,重复过千千万万次的挣扎。
陈越立于阶下,身为近臣,平视这位大夏新主,字字坚定、字字悲凉:
“无。
天道独予我一人,万古不授第二人。
众生皆可争天下、争功名、争富贵、争人心,
唯独争不过生死。
你能夺师权、改朝局、定盛世、安万民,
你依旧逃不出凡人终局。”
一语封死所有妄想。
寒浞久久沉默,秋风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笑了。
笑得清冷、通透、又苍凉入骨。
“原来如此。
原来人间至尊,终究逃不过一死。
原来霸业滔天,终究抵不过岁月一刀。
那我便不要再求长生了。”
他抬眼望向整座繁华王城,望向自己亲手稳住的万里山河,眼底生出无尽冷厉:
“既然寿命有限,长生无望。
那我便在有限的岁月里,
握尽极致权、享尽世间尊、立尽万世功、造尽天下业。
活一日,便霸一日。
活一岁,便盛一岁。
不求万古身存,只求我在世一日,天下无人敢逆我半分。”
执念彻底扭曲,转为极致的帝王霸道。
求不得长生,便霸尽此生。
留不下永恒,便造尽盛世。
这是寒浞的选择,也是无数千古帝王,最后的归途。
三日后,深宫传讯。
后羿薨。
一代枭雄,落幕于萧瑟深秋,无声无息。
无人兵变、无人痛哭、无人动乱。
朝野安稳、百官如常、万民安耕。
世间仿佛从未有过那位挽大夏于崩塌、镇乱世于将倾的英雄。
寒浞以王侯礼厚葬后羿,追尊旧号、礼遇宗族、善待旧部。
做足了仁至义尽的姿态,赢得满朝称颂、万民赞誉。
葬礼当日,秋风浩荡,荒草埋碑。
陈越立于荒冢旁,身为唯一见证全程的万古近臣。
他看着一抔黄土盖住英雄枯骨,
看着半生功业尽数归人,
看着师徒恩义彻底成尘,
看着世间最真的信任、最暖的温情、最狠的背叛、最悲的落幕,尽数了结。
世人只知寒浞贤明、篡位不乱、治国安邦、盛世太平。
唯有他记得——
曾经有一个人,不为权欲、不为私心,半生杀伐、一生护民。
他救过大夏、稳过乱世、安过万民、扛过山河。
他只是老了、倦了、信错了人。
最后落得幽禁孤终、枯骨埋秋、万古虚名、一场空梦。
秋风萧瑟,落木无声。
霸业轰轰烈烈,
长生空空渺渺,
英雄寥寥落落。
夏朝彻底迈入寒浞独掌乾坤的新时代。
而那颗帝王求长生、万古皆虚妄的宿命种子,
自此深深扎根在华夏五千年的王权骨血里。
往后千秋万代,
每一位登顶九五的至尊,
皆会重走这一条贪念之路、求空之路、执念之路。
唯陈越,万古立人间,
看尽兴衰,不动、不老、不灭、不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