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3章 衡阳初战

    一、耒水北上

    7月23日,第八军第一师全部渡过了耒水。

    沈砚之站在北岸的高坡上,看着最后一批辎重车被拖上渡船。江水比三天前又涨了一尺,浑浊的河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杂物,打着旋儿往北去。赵德胜带着辎重营的弟兄们喊着号子,把一门迫击炮从船上推到岸上,炮轮子陷进泥里,六七个士兵用肩膀顶着,泥浆溅了满脸。

    "师长,全师八千三百一十二人,渡河完毕。伤亡——淹死两个,都是不会水的北方兵。"罗子健站在他身侧,翻开笔记本,"辎重损失:三匹骡子受惊落水,捞上来一匹,另外两匹冲走了。弹药箱进水六箱,已经摊开晾了。"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北面那条蜿蜒的土路上。路两边是连绵的稻田,七月末的稻子已经抽穗,绿中泛黄,风吹过来像一层一层的浪。远处山脚下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看不见人影——老百姓听见兵过来了,都躲起来了。

    "传令,"他翻身上马,"第一团、第四团为先头,沿耒水西岸大路急行军,目标衡阳。其余各团按序列跟进,间距不超过五里。告诉弟兄们,路上不许进村庄,不许动老百姓一棵菜。"

    "是。"

    号声响起来。第一团的队伍从坡下涌上大路,灰布军装在夕阳下连成一片。沈砚之抖了抖缰绳,黑马小跑着赶上前去。他经过队伍时,士兵们齐刷刷地看他——四十二岁的师长,鬓角花白,脸上那道疤在落日余晖里格外醒目。有些新兵是第一次见他,眼睛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班长,沈师长打过多少仗?"

    老兵斜了他一眼:"你猜。山海关起义你听过没?护国战争你听过没?你班长我当年在四川挨北洋军的炮弹,就是沈师长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小兵不向声了,把枪攥得更紧了些。

    二、夜宿

    7月24日夜,部队在耒阳县境内的一个叫"大义乡"的地方宿营。

    大义乡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小镇,有一条青石板铺的街,街上有几家杂货铺、一家豆腐坊、一座土地庙。第一团先头部队到镇口时,镇上的人已经跑了一半,剩下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门窗关得死死的。

    沈砚之下马,站在镇口的石牌坊底下。牌坊上刻着"大义垂芳"四个字,字迹斑驳,不知是哪个朝代立的。

    "赵德胜。"

    "在。"

    "带两个人,去敲开那家豆腐坊的门。买几块豆腐,给老乡钱——记住,是买,不是拿。"

    赵德胜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豆腐坊的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赵德胜手里的银元,又看见街上整整齐齐坐着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进老百姓的院子——他的脸色从惊恐变成了犹豫,最后打开了门。

    "长官,你们……真的是北伐军?"

    "老人家,真的是。"赵德胜把银元递过去,"买你几块豆腐,给弟兄们熬锅汤。锅灶借我们用一下,柴火照算钱。"

    老头接过银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筐红薯:"这个也拿去。你们不进院子,不拿东西,我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见这样的兵。"

    沈砚之在牌坊底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过去,转身走向土地庙——师部今晚设在庙里。

    土地庙很小,一间正殿,两间偏房。正殿里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脸被香火熏得乌黑。他把警卫排安排在偏房,自己坐在正殿的门槛上,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

    罗子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汤:"师长,侦察连的报告——衡阳城里的北洋军,是吴佩孚的第三师,大约两千人,守将是第三师的一个团长,叫刘玉春。"

    沈砚之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刘玉春?"

    "对,吴佩孚的嫡系,打过鄂西之战,能打。"

    沈砚之喝了一口汤,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放下碗,手指点在地图上衡阳的位置——耒水在这里汇入湘江,衡阳城夹在两江之间,东有湘江天险,北有蒸水屏障,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刘玉春有两千人,我们八千。兵力四比一。"他算着,"但他是守城,我们是攻城。攻城要付出三倍代价。告诉各团,到了衡阳先不急着打,把城围了,断水断粮,逼他出来。"

    罗子健点头,在本子上记了。

    "还有,"沈砚之又喝了一口汤,"派人去衡阳城里,找地下党——广州那边说,衡阳有我们的同志,暗号是'买南岳山的香'。找到他们,摸清城里的情况。"

    "明白。"

    罗子健走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马灯的光照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脚边,从腰带上取下烟斗,装了一锅烟丝,点上。

    烟味在庙里散开。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马灯光里盘旋上升。

    十五年了。从山海关到广州,从广州到衡阳。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还要继续走下去。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脚下这一步不能停。

    三、暗线

    7月25日,部队继续北上。

    中午时分,侦察连的周铁山带了一个人回来——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叫方敬之,衡阳人,在城里湘南中学教国文,真实身份是中共衡阳支部的交通员。

    沈砚之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见了他。方敬之摘下眼镜擦了擦,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沈师长,久仰。"

    "方先生,城里情况怎么样?"沈砚之开门见山。

    方敬之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衡阳城防图,铺在树根上:"刘玉春的团部设在城南回雁峰下的雁峰寺里,两千人分守四门。东门和北门是重点,因为耒水和湘江汇合处就在东面,蒸水在北面。西门和南门守备较弱,但南门外是丘陵,易伏兵。"

    沈砚之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城墙慢慢划了一圈。

    "老百姓呢?"

    "城里大约三万人,大部分是商贩和手艺人。北洋军这两年横征暴敛,老百姓恨透了。你们一到,城里的人会帮你们——但刘玉春有民团配合,民团团总叫赵拐子,手下有三百人,都是地痞流氓,比正规军还凶。"

    沈砚之点点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军阀养的狗,仗势欺人,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方先生,我需要两样东西。"他说,"第一,城里有多少口井,分别在哪里;第二,刘玉春的弹药库在什么位置。"

    方敬之想了想:"井有十七口,最大的是东门内的'金沙井'和北门外的'青草桥井'。弹药库在回雁峰下雁峰寺的后院,用三间禅房改的,门口有两个哨兵。"

    "好。"沈砚之站起来,"方先生先回去,等我们到了城外,你再出来接头。暗号不变——'买南岳山的香'。"

    方敬之收起地图,重新戴上眼镜,微微一笑:"沈师长,衡阳的百姓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走了,长衫下摆扫过草丛,很快消失在稻田里。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对方敬之的印象不错。沉稳,利落,不慌不忙。这种人,放在哪个阵营都是好手。

    "师长,"罗子健走过来,"前头侦察兵报告,离衡阳还有四十里,前面有个镇子叫'东阳渡',北洋军在那里设了一个前哨,大约一个排。"

    沈砚之把烟斗别回腰带:"拿下它。别用炮,别用机枪——悄悄摸上去,用刺刀解决。我要刘玉春在衡阳城里安安稳稳睡觉,明天早上才知道东阳渡没了。"

    四、东阳渡

    东阳渡是个渡口,耒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稍缓。北洋军在前哨搭了三间草棚,住了三十多号人,配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渡口最高的那棵柳树上。

    7月25日深夜,第一团第一营的营长姓韩,叫韩世荣,河南人,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像头豹子。他带了三个连,从耒水东岸的芦苇荡里摸过去。夜里没有月亮,江水黑得像墨,士兵们把刺刀绑在枪上,嘴里衔着草根——不许出声。

    凌晨三点,韩世荣的人马摸到了草棚后面。北洋军的哨兵靠在柳树下打盹,马克沁机枪的枪衣都没解。韩世荣一挥手,三个士兵像猫一样窜上去,捂嘴、抹脖子,一气呵成。

    草棚里的北洋军被惊醒时,刺刀已经顶到了胸口。三十多号人,从睡梦中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灰布军装和明晃晃的刺刀,连裤子都没穿就举手投降了。

    整个战斗没放一枪。韩世荣把俘虏集中看管,派人向沈砚之报告。

    沈砚之接到报告时,天刚蒙蒙亮。他站在东阳渡的河滩上,看着耒水东流,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俘虏们蹲在草棚前面,瑟瑟发抖。他走过去,对韩世荣说:"给他们衣服,给饭吃。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想回家的,发路费。"

    一个北洋军的小兵怯生生地问:"长官,你真放我们走?"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小兵最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你多大?"

    "十六。"

    "家在哪?"

    "衡山。我爹病了,我出来当兵挣军饷……"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小兵手里:"回家去。别再当兵了。"

    小兵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银元,又看看沈砚之的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起来。男子汉膝下有黄金。"

    五、围城

    7月26日傍晚,第八军第一师抵达衡阳城外。

    衡阳城夹在耒水和湘江之间,城墙高约三丈,青石砌成,城门上有城楼。沈砚之站在城东五里的一个高岗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

    "传令,"他对罗子健说,"第一团围东门,第四团围北门,第二团围西门,第三团围南门。第六团为预备队,设在东门外高岗。第五团控制耒水渡口,切断水路。"

    "炮兵呢?"

    "八门迫击炮,两门对准东门城楼,两门对准北门,两门对准弹药库——雁峰寺后院,记住,只打弹药库,不许打寺庙大殿。剩下两门机动。"

    罗子健一一记下,转身去传令。

    沈砚之又对赵德胜说:"派人去城里,把方敬之的暗号送进去——'南岳山的香到了'。让他知道我们到了,请他今晚出来接头。"

    夜幕降临时,衡阳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城墙上点起了火把,北洋军的哨兵在城垛后面走来走去,影影绰绰。沈砚之站在高岗上,听见城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和鸡鸣。

    他忽然想起1911年攻打山海关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围城,也是他站在高岗上,看着城里的灯火。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满腔热血,觉得只要打进城去,一切就都好了。

    现在他四十二岁了。他知道打进城去,一切才刚刚开始。

    六、夜探

    7月26日夜,二更天。

    方敬之从城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短打,像个小贩,从南门外的下水涵洞钻出来——那是城里排污水的暗沟,方敬之事先踩过点,知道北洋军只在城门口设岗,涵洞没人管。

    沈砚之在约定的地点——城东三里的一座土地庙里等他。方敬之进来时,浑身湿透了,短打上沾着青苔和污水。

    "方先生,辛苦了。"沈砚之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方敬之擦了擦脸,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城里的情况有变。刘玉春今天下午接到吴佩孚的电报,说武昌吃紧,要他死守衡阳,拖住北伐军。另外,赵拐子的民团今天抓了十几个'通敌嫌疑',在城里挨家挨户搜,说是要找北伐军的细作。"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马灯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着城里各处的守军分布、火力点、弹药库位置,还有十七口井的详细方位——方敬之连哪口井的水甜哪口井的水苦都标了。

    "好。"沈砚之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方先生,明天天亮前你得出城。城里不安全了。"

    方敬之摇摇头:"我得留着。城里还有几十个同志,我走了他们就断了线。"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方敬之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但眼睛很亮。

    "好。那你小心。"

    方敬之点点头,转身从原路钻回涵洞。

    沈砚之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涵洞的方向,很久没动。

    "师长,"赵德胜走过来,压低声音,"城里有人放信号——东门方向,三长两短,是火把晃的。"

    沈砚之眯起眼。东门方向,隐约可见城头上有火把在晃动,三下长,两下短。

    "是方先生的人。"他说,"在告诉我们东门的守备情况——三长两短,意思是东门三个哨位,两个暗哨。"

    他转身走进土地庙,对着马灯摊开地图,在东门的位置画了三个圈和两个叉。

    七、破晓

    7月27日,凌晨。

    沈砚之只睡了一个时辰。他起来时,天边刚泛白,东方的云层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高岗上,看着衡阳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传令各团,"他对传令兵说,"天亮后,先不打。派喊话的过去,让刘玉春投降。给他一个时辰考虑。"

    "要是他不降呢?"

    "不降就打。"

    喊话的是第一团的一个副官,姓孙,嗓门大,会讲湖南话。他走到东门外三百步的地方,对着城墙喊: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师!奉命北伐,专打军阀,不扰百姓!你们的长官刘玉春已经被包围了,插翅难飞!识时务的,放下枪,我们既往不咎!愿意留下的,编入北伐军,照样发饷!"

    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北洋军军官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少废话!有本事你们打进来!"

    孙副官不恼,继续喊:"刘团长!你守得住吗?吴佩孚在武昌自身难保,谁来救你?弟兄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何必跟着你送死?我们沈师长说了,只要放下枪,每人发三块大洋,放你们回家!"

    城墙上安静了。火把的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沈砚之站在高岗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头。他看见几个北洋军士兵在交头接耳,一个军官走过去踢了他们两脚,但踢得有气无力。

    "师长,"罗子健走过来,"一个时辰快到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准备进攻。第一团从东门佯攻,吸引火力。第四团从北门主攻,用迫击炮先轰开城门。第二团和第三团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弟兄们,进城之后,不许烧杀抢掠。谁敢动老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我要衡阳的百姓打开门,端着茶水欢迎我们。"

    "是!"

    号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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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3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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