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分局的保密监测室里,清晨的阳光正顺着高窗一缕一缕地照在满地的线缆上。
陈观海站在大屏幕前,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手边的对讲机里不时传来临海与临城两地封锁线的巡逻汇报,沙沙的杂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调。
“三号哨位报告,外围雾气稳定,没有发现异常。”对讲机里传来特勤队员清晰的声音。
“收到,三号哨位继续保持观察。”陈观海按住通话键,沙哑着嗓子下达命令。
他放下对讲机,转过身准备拿起茶杯。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一股极其突兀的违和感陡然从他脑海深处蹿了上来。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突然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在什么地方停顿了一下。
陈观海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手表上的秒针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显示是清晨六点十五分。
但他的目光落在茶杯旁边的保温壶上时,眼皮却猛地跳了跳。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在倒茶之前,已经把保温壶的瓶塞拧紧了。但现在,那个塑料瓶塞却歪斜地搁在桌面上,一缕热气正慢悠悠地从壶口往上飘。
对讲机里,沙沙的杂音再次响起:
“三号哨位报告……外围大雾十分稳定,未见异常情况。”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甚至连背景音里风吹落叶的摩擦声都分毫不差。
陈观海的脸色骤然变了。他霍然按住对讲机,声音低沉而急促:“三号哨位,汇报你刚才的通话记录!”
“报告局长,三号哨位刚下达封锁巡逻完毕的指令,这是我今天早晨第一次呼叫……”对讲机那头的特勤队员声音听起来有些有些发懵。
“不对。”方照夜快步走过来,脸色煞白。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纸页上全是钢笔逐行写下来的工作日志。
“电子监控的录像显示一切正常,六点十分到六点十五分的画面完美衔接,没有任何帧数丢失。”方照夜将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刚刚写下的一行钢笔字,“但我的手写日志出错了。六点十分,我记录了临海送来的波谱数据;但下一行,我的钢笔水在纸面上留下了长长的一个划痕,而时间直接跳到了六点十五分。这中间的五分钟,我的手在写字,但我的大脑完全没有留下这五分钟的任何记忆。”
“全城同频认知抹消。”陈观海握紧了对讲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司衡楼那个账房先生没说谎。真空圈的维持,真的让这一天少掉了五分钟。”
就在这无形的时空错位席卷整座城市的时候,妙蕾幼儿园的门口,卢晴儿围裙还系在身上,神色有些疑惑地站在滑梯旁。
幼儿园刚开门,几个早到的孩子正在沙坑里玩耍。
卢晴儿手里拿着点名册,秀气的眉毛微微皱着。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站在校门口的大大哈士奇。
大顺原本正舒舒服服地趴在走廊的背阴处,狗嘴张着,舌头歪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呼噜。可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它却突然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来,两只耳朵猛地竖起,狗头警惕地转向校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它在半梦半醒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非常恶心且熟悉的酸臭味。那味道就像把烂了半截的尼龙绳扔进臭水沟里泡了三天,夹杂着一股极其潮湿的霉烂气。最让它狗脑子发懵的是,这股味道找不到具体街角,像直接从空气缝隙里渗出来,只冒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破地方怎么总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垃圾味道?大顺有些嫌弃地甩了甩大脑袋,站起身来,用前爪有些暴躁地在水泥地上刨了刨,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呼噜。
它身旁的边牧瑞宝则显得更加焦虑。这只边牧猛地冲回传达室,用嘴死死咬住那只平时用来磨牙的旧胶皮拖鞋,两条前腿死死地按住鞋底,有些不安地哼唧着。
“瑞宝,别闹,把鞋放下。”张倩倩跑过来拉它的牵引绳。
但瑞宝就是死不松口。它的动物直觉告诉它,刚才有五分钟的时间里,它分明在用力撕咬这只拖鞋,但它的记忆里却没有留下这只拖鞋被咬破的任何画面。只有拖鞋上残留的温热唾液和橡胶摩擦的焦糊味,物理性地证明了那失去的五分钟真实存在。
“一,二,三,四,五……”
卢晴儿没有理会狗子的喧闹,而是用手指指着沙坑里的孩子,神色极其严谨地数了三遍。
“晴儿,出什么事了?”张倩倩有些疑惑地走过来。
“人数不对。”卢晴儿把点名册抱在胸前,指尖被纸边硌得发白,“点名册上记录今天早晨提前入园的孩子是五个,但我刚才数了三遍,沙坑里只有四个。亮亮不见了。”
“亮亮?他不是刚才还在滑梯后面……”张倩倩转过头看去。
滑梯后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架秋千在没有风的半空中,慢悠悠地微微晃动着。
“电子警报没有响,门卫室的监控也显示没有人出去过。”卢晴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稳住呼吸,“但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大家刚才都觉得亮亮‘好像已经回家了’或者‘今天根本没来’,这种自然的认知顺从,就是最可怕的灾厄本身。如果我不数这一遍,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少了一个孩子。”
“汪嗷呜!”
大顺突然对着空气大叫了一声。
它嫌弃地耸了耸鼻子,四条粗壮的腿在地上弹了弹,猛地朝着幼儿园传达室旁边的那堵砖墙跑了过去。
在它的狗眼视线里,那堵砖墙的阴影里正慢慢往外渗着黑色的水汽。在普通人看来,那地方只是一块有些潮湿的墙角,但在大顺看来,那股难闻的烂绳子味道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大顺有些不耐烦地用右前爪在墙角上狠狠挠了一下,狗爪与粗糙的砖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这一爪子刨下去,一截半透明的黑色绳索残影被它生生从砖缝里刨了出来,落在地上,像是受惊的泥鳅一般,扭动了几下便化为了一滩黑水消失不见。
随着这截残影的消散,滑梯后方的秋千旁,背着黄色书包的小男孩亮亮突然凭空显现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面包,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围过来的卢晴儿。
“亮亮!”卢晴儿一把抱住孩子,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在江北分局的雷达监控屏幕上,原本一切正常的联动数据,突然在妙蕾幼儿园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红光闪烁。
“真空圈边缘出现厄能泄漏,持续时间五秒,现已恢复稳定。”方照夜盯着反馈数据,手心有些出汗。她立刻在牛皮纸笔记本上,用红笔将“六点十五分”这五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她知道,如果不是幼儿园里那个坚持清点人数的卢晴儿,和那条能从时间缝隙里刨出黑绳的哈士奇,江北防线今天就要无声无息地被撕开一个缺口。
全城电子记录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恢复了运转。
然而,在江北、临海以及临城三座城市的交界封锁线边缘,在那片被海雾重重笼罩的公路上。
一阵冷风吹过,一张泛黄的白纸便签被风从浓雾深处卷了出来,慢悠悠地落在了镇厄司设立的爪印界石旁。
执勤的特勤队员走过去,将那张便签捡了起来。
便签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一排用圆珠笔写下的歪斜字迹,因为字迹太用力,甚至划破了纸面:
【今天别睡太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