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抹微光,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但憾龙山山巅之上,一场持续了整整五年的宿命对决终于走到了尽头。李风云的身体急速下坠,山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他那件深色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仰面朝天,望着山巅上那个正探身向下、徒劳地伸出手去的身影,望着乔四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在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望着憾龙山巅那片被晨光微微染亮的天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与坦荡。他这一生纵横北方地下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他选择了一个最体面的方式退场。坠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短暂得又像是一声叹息。最终,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惊起林中几只栖息的飞鸟,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山巅之上,乔四爷仍保持着探身向下的姿势,右手还僵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仿佛仍攥着什么东西。他抓到的,却只是虚空。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透过来,照在他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孔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缓缓合拢,收回了那只空荡荡的手。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沉重的仪式。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深谷,目光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复杂而深沉的东西在翻涌。
“李风云,你说若有来生,要与我喝上一杯。”乔四爷对着那片深谷,低声自语,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何须来生。今晚回去,我便敬你三杯。”他转过身来,面朝凌烽和张傲等人,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对手的人才能读懂的落寞。最强的敌人,往往也是最懂你的人。
凌烽走上前来,站在乔四爷身侧,同样低头望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谷底。他在黑暗世界纵横多年,见过太多枭雄落幕的方式——有的在绝望中困兽犹斗,有的在恐惧中跪地求饶,有的在背叛中被自己的人乱刀砍死。但像李风云这样,在败局已定之际,选择松开手、带着最后一丝尊严坠入深渊的,却是凤毛麟角。这份气魄,值得他敬重。
“四爷,天快亮了。”凌烽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乔四爷不需要安慰。他只是抬手在乔四爷的肩头重重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传递一份不言自明的默契。
乔四爷点了点头,将目光从谷底收回。他整了整衣襟,那张冷峻的面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从容,只是眼底深处那道波澜,恐怕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平息。金刚和张傲也走了上来,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乔四爷身后。金刚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微微泛红,他跟随乔四爷多年,深知李风云这个名字在四爷心中占着怎样的分量。那不是普通的对手,那是一个值得用命去搏的宿敌。如今李风云死了,四爷赢了——可这份胜利里,却没有多少酣畅淋漓的痛快,反而像是一壶老酒被人一口喝干,只留下满嘴复杂的余味。
山腰处传来一阵密集而有序的脚步声。叶曼语带着刑警和武警队伍赶了上来,她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枪已经收回枪套,肩膀上那台对讲机正时不时传来山下各处卡点的汇报。她的目光在山巅上迅速扫了一圈,看到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血龙会帮众,也看到了那个站在山巅边缘、背影显得有些萧索的乔四爷,以及他身旁的凌烽。她快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对凌烽说道:“憾龙山上的血龙会人员已经全部控制,重伤的正在往山下转运,还能走的已经全部戴上手铐,由武警押送下山。总共抓获和击毙的人数还在清点中,初步估计超过七十人。山下的包围圈没有发现任何漏网之鱼——你呢?李风云呢?”
“李风云死了。”凌烽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转过身来,伸手指了指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他败给了四爷,然后自己松开了手。”
叶曼语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朝悬崖方向走了两步,探头向下望了一眼。晨光尚未照进谷底,那片深谷依旧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能听到谷底传来的溪涧水声。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作为警察,她理应要将每一个犯罪分子绳之以法、送上法庭接受审判。但作为一名武者,她也能理解李风云最后的选择——与其带着手铐在监狱里了此残生,不如死在一个值得的对手面前,死在这座见证了他两度败北的憾龙山之巅。也许对他来说,这才是最体面的落幕。
“李风云一死,血龙会就彻底群龙无首了。不过山下的那些残兵败将还在,还有林家那边——”叶曼语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凌烽,“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林威,他养的那些枪手已经全部被我们击毙,一个活口也没留。但林威本人的罪证,我们还需要时间搜集。光凭今晚这些枪手的行动,要定他的死罪还缺一份最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亲手签发的命令,或者他与李风云之间的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凌烽从怀中取出那本他从林家保险柜中亲手取来的账目明细,递到叶曼语面前。那本账目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陈旧的黄色,封面上还残留着林威的指纹,“这里面记录了林家与南宫世家多年的私下交易,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同时这份账目也足以证明林家长期雇佣这批枪手,为南宫世家和自身的利益排除异己。有了它,再加上今晚血龙会帮众的口供,足够把林威送上法庭了。还有,李风云在憾龙山下亲口承认的那些话,你的人都应该录下来了。那就是他们与林威勾结的直接证据。”
叶曼语接过那本账目,随手翻开几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这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账本,这里面的内容一旦公开,牵扯到的绝不仅仅是林家一家——那上面提到的南宫世家,是江华市的庞然大物,即便她是个不畏权势的警察,也知道对付这种传承了数百年的隐世世家需要更加谨慎和周全的准备。
“这份证据太重要了。我得立刻回局里,把这些东西交给专案组。林威那边今晚应该还在等李风云的好消息——他恐怕还不知道,等着他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一副手铐。”叶曼语将那本账目郑重地收入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凌烽,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难得的带上了一抹柔和的神色,“凌烽,谢谢你。要不是你今晚布的这场局,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下血龙会,也不可能拿到林威的这些铁证。”
“谢我做什么,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我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让蛇自己出洞的机会。”凌烽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转向山巅上那些正在被武警押送下山、灰头土脸的血龙会帮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亡命之徒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
叶曼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和认真:“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组织的事——现在血龙会的事了了,你应该有时间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你说过要训练我的,不会是想赖账吧?”
“当然不会。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的训练可不是警校里跑几圈操场、打几组靶子那么简单。”凌烽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看我像是怕吃苦的人吗?”叶曼语挺直了腰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洒过来,照在她那张清丽而倔强的面孔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好。等我消息。”凌烽点了下头,随即补充道,“在这期间,你没事的时候来找我,我可以先带你进行一些前期的体能训练。等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带你去正式的报到。前提是你自己得先做好准备——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可是真正的强者。”
“一言为定。”叶曼语的嘴角浮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她转过身去,对着肩头的对讲机下达了一连串收队的指令,然后快步朝山下走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清点战果、审讯嫌犯、整理证据、上报案情,今晚这一仗打得漂亮,但收尾的工作却一点都不轻松。
乔四爷站在山巅边缘,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深谷。晨光已经完全铺展开来,将整座憾龙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山谷间的雾气正在渐渐散去,露出了嶙峋的山石和蜿蜒的溪涧。远处江海市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座城市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对昨夜发生在这座山上的生死搏杀一无所知。老对手,一路走好。他在心中无声地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过身来,对凌烽和金刚等人说道:“走吧,下山。打了这一夜,肚子倒有些饿了——我请客,咱们去好好吃一顿。”
“正有此意。”凌烽笑着回应。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朝山下走去,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山岩上。在他们身后,憾龙山之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山风在松林间穿行,发出低沉而悠远的涛声。那是大自然唯一为这场宿命对决奏响的挽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