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威死了。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那间价值不菲的书房里,死在了一张他坐了二十多年的红木书桌前。书桌上还残留着半杯凉透了的茶水,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这些年威胜集团的内部文件。现场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挣扎打斗的痕迹。一纸法医鉴定书,一瓶残留着剧毒农药的空瓶,一段被南宫世家精心设计好的畏罪自杀的剧本。这桩案子,在法律层面上很快就会被盖棺定论——威胜集团董事长林威,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在案件被公检法机关正式立案调查之际,畏罪自杀于林家别墅书房内。
但凌烽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此刻他正骑着怪兽,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朝林家别墅的方向飞驰。怪兽的引擎声在夜色中低吼着,车后座载着一个面色凝重的叶曼语。几分钟前在板桥路的大排档里,这位女警官亲口告诉他林威已死的消息,而他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叶曼语问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让她带自己去林威死的那间书房看一看。有些事情,法医的鉴定报告写不出来,警方的现场勘查也发现不了,只有亲眼去看,才能找到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真相。
林家别墅坐落在江海市东郊一片幽静的私人领地中,周围是茂密的竹林和精心修剪的园林。此时整栋别墅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封锁了起来,两名值班的警员正守在门外抽烟闲聊,看到一个身着便装的女警官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深夜来访,不免有些意外。不过叶曼语在局里的地位摆在那里,几句简单的交代之后便带着凌烽走进了别墅。别墅内部的装潢极为奢华,水晶吊灯、进口真皮沙发、墙上的名画和博古架上的古董,无一不在彰显着林家昔日的辉煌。可此刻这些昂贵的物件在黑暗中只能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泽,整栋别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仆从,没有一丝生气,死寂得像一座华丽的陵墓。
叶曼语领着凌烽穿过玄关和大厅,径直走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书房的门。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和残留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便隔了将近一整天,这间书房里那种死亡的气息依然没有完全散去。凌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书房的空间很大,两面墙壁都做成了嵌入式的红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和文件。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半拉着。书桌摆在正中央的位置,桌面上那个残留着剧毒农药的空瓶子已经被法医取走作为物证,只剩下一小滩干涸的深色药渍,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留下了一块触目惊心的痕迹。
没有挣扎,没有打斗,没有丝毫紊乱的痕迹。一切看着就像是林威在得知大势已去、罪行败露之后,万念俱灰,自己拧开那瓶农药一饮而尽。完美的自杀现场。至少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这样的。
但在凌烽这样的顶级强者眼中,这座书房绝对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寻常。至少有一点特别之处,从他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点特别之处就是气息——强者留下的气息。林威服毒身亡的时候,这间书房中还有至少一个人在场。那个人绝非寻常之辈,其实力甚至远胜于李风云这样气劲之力达到七阶的强者。那是一个足以让凌烽都为之侧目的高手,他在这间书房里逗留过,操控了林威的死亡,然后在警方赶到之前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无论那人的身法多么诡异,手段多么利落,有些东西是无法彻底抹去的。比如一个真正的强者在不经意间残留下来的那一丝气息——那丝气息极淡,淡到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刑警也完全感应不到。但对于凌烽来说,那丝气息就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迹,清晰得让他能在脑海中推演出当时的整幅画面。
凌烽走到书房的办公桌后面,在原本属于林威的那张皮椅上缓缓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到当时的情境之中,凭借着书房里残留的一切线索,在脑海中重构那致命的最后几分钟——林威被南宫世家逼到了绝路,对方派来了一个实力恐怖的强者,这个强者钳住了林威的咽喉,控制住了他的身体,然后用一种极其精准的手法强制性地操控着林威的右手,逼迫林威自己拿起那瓶农药喝了下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在林威身上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外伤,甚至连林威的食道内部都没有被外力压迫的痕迹,因为那不是被强迫灌入,而是被一种精妙到近乎恐怖的手法胁迫着“自己”喝下去的。在药效发作之前,那个强者松开了钳住林威咽喉的手,但仍控制着林威的身体无法动弹。林威伏在书桌上,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咕噜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能感觉到剧毒正在他的五脏六腑中蔓延,他拼命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由操控。但他还是做了最后的反抗——在身体彻底被药效夺去控制权的最后关头,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让自己的手指在书桌上划动了几下。
凌烽猛然睁开眼睛。“快,烧开一壶水,我需要大量的水蒸气。”他站起身来说道。一旁的叶曼语愣住了,不知道凌烽此举是要干什么。凌烽也没时间解释,快步走出书房,在二楼的客厅茶几下找到了一个烧水的电磁炉。他将电磁炉拿到洗手间接满水,端回书房内,插上电烧了起来。叶曼语有些愕然,她当然不会认为凌烽是口渴了想烧水喝,但一时之间又实在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凌烽只是掏出一根烟点上,静静地等着这一壶水烧开。
五分钟后电磁炉中的水滚沸而起,滚滚热气从壶口喷涌而出。凌烽掐灭烟头,端起这壶烧开的沸水移到书桌中间位置,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当作扇子,将这个电磁炉不断冒腾而出的水蒸气朝书桌桌面上扇去。随着一股股滚沸的水蒸气扑到桌面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空无一物的深色红木桌面上,竟然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指痕般的线条,那些指痕在水蒸气的浸润下逐渐显化,由模糊到清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书桌桌面上画出一幅诡异的图案。
叶曼语惊呆了。她走上前来看着桌面上这些凭空出现的指痕线条,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凌烽放下水壶,快速说道:“这就是林威临死之前双手在书桌上挣扎划动留下的痕迹。书桌表面再干净也有细微的灰尘和油脂,林威的双手在桌面上反复划动,从表面上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只要用水蒸气扑上去,热气沾着桌面上被手指划动过的细微痕迹,就能显现出他临死前留下的线条。快,趁热气还没散,把这些痕迹临摹下来。”叶曼语如梦方醒,从书桌上找到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站在书桌后方的位置开始认真地在纸上描绘出此刻桌面上那些正在逐渐显化的指痕轨迹。
几分钟后书桌上显化而出的痕迹渐渐淡化消失,而叶曼语也已经将这些痕迹大致勾勒了下来。凌烽走到叶曼语身旁,接过那张纸放在书桌前仔细端详,沉声说道:“这就是死者遗言——林威临死前想要告诉别人的秘密。”
叶曼语看着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的线条,忍不住问道:“从这些又能看出什么呢?看起来像是随手乱画的。”
“你再仔细看看,这些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的痕迹,绝非杂乱无章的随手涂鸦。它们线条明确地指向了同一个方位。”凌烽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的走向缓缓移动。叶曼语定眼认真地重新审视着纸上的临摹,渐渐地她也注意到了——那些指痕的确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一条条、一根根明确地指向了书房中的某个位置。如果林威临死前手指在桌面上的滑动只是无意识的抽搐或是垂死挣扎的抵抗,那这些痕迹理应混乱不堪、毫无头绪才对。但这些勾勒出来的线条却有着明确的方向性,仿佛在拼命地暗示着某种信息,某种他来不及说出口、只能用手指出来的信息。两人顺着这些线条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书房门口背后的那面墙上。
凌烽和叶曼语走到门口处,在这堵墙面前蹲下身来,从两侧开始朝中间敲击。墙面发出的都是沉闷实心声响,听着就是普通的砖墙。但凌烽没有放弃,一路沿着墙面继续敲击,手指一寸一寸地移动着。叶曼语从另一侧敲击过来,两人在中间的位置会合。就在凌烽的指节敲到距离地面约一米高的一个位置时,墙面发出的声音骤然变得空闷起来——“咯咯咯”的轻响,与之前所有位置都不同。这个位置是空心的。
叶曼语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立刻走过来与凌烽一起沿着这个空心位置的四周反复敲击,最终确定了一个长约二十厘米、高约十厘米的暗格范围。凌烽右手握拳,在这个空心位置上试探性地挥拳击出。一拳下去墙面微微向内凹陷,露出了一层薄木板的内芯——外面是涂抹得与周围墙体完全一致的灰白色涂料,里面却只是一层不到一厘米厚的薄板,用最拙劣也最隐蔽的方式伪装成了实心墙体的模样。凌烽不再犹豫,第二拳爆发出了强横的力量,轰的一声这层薄板被击穿了一个缺口。他将碎裂的木板掰开,露出了隐藏在内的一个狭小暗格。
暗格不大,却塞满了东西。一叠手写的文件,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处还有几次翻阅留下的折痕。凌烽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取了出来,叶曼语也拿起其中几份翻看着。文件的内容让他们两人同时沉默了——这些赫然都是林威生前亲笔记录下来的内幕。里面大部分是关于他通过威胜集团暗中帮助南宫世家完成的各种黑色交易,每一笔金额、每一次利益输送、每一个被牺牲掉的对手公司,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南宫世家采取种种恶劣手段迫害其竞争对手的详细记录——买通杀手制造意外事故、勾结内部人员窃取商业机密、利用金融手段恶意做空对手股票致人倾家荡产,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的名字和身份信息全都一一在列。这是一份足以将整个南宫世家拖入深渊的罪证清单,也是林威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后路。他太了解南宫世家了——他给这条毒蛇做了几十年的事,深知一旦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南宫望绝不会让一个掌握着这么多秘密的人继续活在这个世上。所以他留了这份底牌,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准备在最危急的关头拿出来制衡南宫世家,甚至将这个养了他几十年也吸了他几十年血的主人一同拖下地狱。可惜的是这些他费尽心血保存下来的底牌,他还来得及拿出来就已经死在了那张书桌上。南宫世家的杀手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果断。
凌烽将那些文件逐页翻看完毕,正要将它们递给叶曼语归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暗格最深处还塞着一张残破的纸片。那张纸片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处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像是原本完整的一张纸被人粗暴地撕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小半残角塞在暗格最不起眼的缝隙里。凌烽伸手将那张残纸拈了出来,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展开。
残纸上只有六个字,笔迹潦草而急促,与暗格中其他文件上那种工整记录完全不同的笔迹。那是林威在最惊惶、最急迫的时候写下的字,每一个笔划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六个字——凌家血案,南宫。
凌烽的目光落在“凌家”那两个字上,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那张残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凌家血案。这四个字他再熟悉不过了——二十五年前凌家遭到仇家联合围杀,他的爷爷在那场血战中壮烈牺牲,他的父亲凌万军身负重伤、暗伤缠身整整二十五年。那场变故几乎将凌家连根拔起,让这个曾经的江海市武道第一世家险些覆灭殆尽。而林威临死前写下的这张残纸上,在“凌家血案”的后面跟着一个“南宫”和一个尚未写完的字。后面的内容被林威自己撕掉了,撕掉的半张纸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光是这六个字,再加上林威与南宫世家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就足以让凌烽的胸腔中燃起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怒火。
南宫世家——不仅仅是贪赃枉法、操纵市场、草菅人命,在这一切黑幕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血腥的秘密。那个在江海市隐匿了整整二十五年的血仇,那个他父亲穷尽半生都在苦苦追查却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的幕后真凶,极有可能就是南宫世家,或者至少与南宫世家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凌烽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张残纸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残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灼热而冰冷的杀意。南宫望——还有那个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的南宫世家。有些事情,也许远比他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而有些仇,也许远比他所想象的要深得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