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刺痛的痕迹

    夜色渐深,明月山庄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凌峰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痛。他能够体会秦明月的那种无奈的感觉——记忆里缺失了一个人,偏偏这个人在以往却是充斥在她的生活中,她随处都可以看到他的影子:车库里那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怪兽,一楼房间里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冰箱里他爱喝的啤酒品牌,甚至浴室里那支他惯用的深灰色牙刷。偏偏自己的记忆却又是一片空白,那道影子她看不清也捕捉不到,唯有感到无奈与伤神。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迷雾中行走,明明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凌峰站起身,他走到秦明月刚才坐过的位置旁,在她身侧的沙发上缓缓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这个她还无法完全接纳他的时刻,任何过度的亲近都可能适得其反。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秦明月的肩头,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柔声说道:“明月,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只要记得,我永远都是守护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就足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爷爷还有我爸妈他们也都说你对我好。”秦明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那只拍在她肩头的手掌宽厚而温暖,那份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皮肤,让她纷乱的心绪莫名地安定了些许。可越是这样,她心中那份愧疚就越深,“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我记不起你了。忘记我们以前的事情。同时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偏偏忘了你呢?”秦明月抬起眼眸,一双秋水流转的眼眸中泛着点点泪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如同碎钻般闪烁,我见犹怜。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太久——为什么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被抹去了,而其他的人和事却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父母,记得爷爷,记得公司的事务,记得关诗琳,甚至记得凌家武馆正在建设的那所武道学院。唯独他——这个与她有着指腹为婚之约的男人,这个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未婚夫,在她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虚无。

    “明月,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凌峰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相反,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是我当时没能保护好你。如果我能早一步赶到,如果我能再强一些,也许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也就不会失去这些记忆。”他顿了顿,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愧疚。在魔神殿中与大地之怒正面硬撼都没有皱一下眉头的魔王,此刻却因为回忆起那段往事而声音微涩。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总要往前看。我相信你能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退一步说,就算是你缺失的那段记忆找不回来了,那也无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吗?”秦明月轻声呢喃,凌峰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溅起了层层涟漪。她脸上露出一丝的迟疑——重新开始,这个词听起来那么美好,却又那么遥远。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不知道我这样的状态能不能行。我现在每天都在和自己较劲——白天上班的时候还好,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但一到晚上,回到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你的痕迹,我就忍不住去回忆,然后头就会疼,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可能需要时间。”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脆弱,几分迷茫,还有几分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凌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一年,两年,十年,都可以。你不用给自己设定期限,也不用觉得有压力。就按照你觉得最舒服的节奏来。”他这番话没有半分虚言——在暗黑世界中,他经历过无数次需要等待的战役,曾为了一次伏击在冰天雪地中潜伏三天三夜,也曾为了追踪一个目标跨越整个非洲大陆。对敌人他从不缺乏耐心,对她更是如此。

    秦明月深吸口气,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重新对上凌峰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任何急迫和强求,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坚定。她迟疑地问道:“那你往后还是住在这里吗?”问出这个问题后,她的心不自觉地悬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是希望他留下,还是希望他离开?

    凌峰脸色一怔,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仔细想过。他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地说道:“难不成你要把我赶出去?那我可就只能睡车里了。怪兽的座椅放倒倒也能睡人,就是腿伸不直。”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明月连忙解释,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只是,可能我心里面感觉有些怪怪的。我回来之后发现你的房间,整理你的东西,但我做这些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现在你突然回来了,变成两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我还没有完全适应。”她深吸口气,像是在整理自己复杂的心绪,片刻后抬头直视着凌峰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坦诚,“不管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但现在,我只能把你当成是一个刚认识的人来对待。也许这对你而言很残酷,可我缺失的记忆还未恢复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跟你之间的关系。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没法回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在我现在的记忆里,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只能是依靠着眼下的感觉,把你当成一个刚认识的人,甚至连朋友也还谈不上。”说完这番话,她有些不安地看着凌峰,怕自己的坦诚会伤害到他。

    凌峰淡然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丝毫被刺痛的痕迹,反而多了几分理解和释然。他说道:“这个我能理解。简而言之,你就把我当成是住在明月山庄的你的一个房客好了。嗯,你还可以向我收房租——这样你心里也许会平衡些。我看了看这附近的房租行情,像明月山庄这种级别的别墅,一间房月租怎么也得三千吧?我可以按月付,微信转账还是现金都可以。”

    “噗——”秦明月禁不住轻笑出口。随着这一笑,所有的阴霾都仿佛在刹那间消散,那些泪水、那些纠结、那些沉甸甸的愧疚,都被这一抹明媚的笑意冲淡了几分。她的五官本就极美,此刻展露笑颜,更是如同乌云散去后初升的朝阳,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房租倒是不用了。那我先上楼了,明天公司还有个早会。”秦明月说着,站起身朝着二楼走去。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凌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晚安”,便转身上了楼。

    凌峰目送秦明月走上了二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没有散去。回来之后与秦明月之间的谈话与相处,倒也是让他感到很满意。这比他在回国航班上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得多——他原本做好了秦明月见到他就头疼欲裂、需要立即回避的心理准备。

    秦明月在没有受伤之前,心里面已经接纳了他。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规划凌家武道学院的蓝图。甚至在秦明月出事的前几天,凌峰还与秦明月在秦家老宅中当着秦老爷子的面承诺他们会好好地过下去,一起携手到老。秦老爷子还拉着他们的手,念叨着要尽快抱上重外孙。

    但现在的秦明月跟以往已经不同。她缺失了与凌峰有关的一切记忆——那些共同经历的喜怒哀乐,那些携手走过的风风雨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与信任,全都被那场意外从她的脑海中抹去了。因此又岂能要求她跟以往那样心中装着凌峰,跟以往那样的亲密无间呢?目前对秦明月来说,凌峰就是一个陌生的人。他对她说的那些关于过往的事情,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故事也许很感人,但终究不是自己的记忆。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就这样接受这样一个男人。就算这个男人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以前与她亲密无间,但要说一下子接受他,恢复到以前的相处状态,那太勉强了。总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就像将一株被移走的植物重新种回原来的土壤,它也需要时间重新扎根。

    凌峰走到后院抽了根烟。夜风从远处的江面吹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他靠在墙边,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秦明月的房间。橘红色的烟头在他指尖忽明忽暗,一根烟抽完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灯休息。这睡在明月山庄的感觉自然是很不一样——楼上有着自己守护的女人,即便她现在还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但仅仅是知道她就在那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就已经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只是不知道现在明月是否已经入睡?

    二楼,秦明月的房间内。她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柔软的天鹅绒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地裹在身上,却始终无法入睡。秦明月手中拿着一个手机,这个手机是她受伤之前使用的手机。她回来上班之后继续用着这部手机——她的联系人、日程安排、工作资料都在里面。但最让她在意的,是相册中那些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照片。

    此刻,秦明月正翻看着手机中的相册。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柔和。相册中存着很多她受伤之前的照片,其中也有她跟凌峰的合影。有些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灿烂,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是从眼睛深处透出来的,和现在镜子里那个时常眉头微蹙的自己判若两人。比方在东灵山的山顶上,她与凌峰迎着初升的那轮红日的自拍。照片中她笑得很灿烂,伸手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毫不在意。一旁的凌峰搂着她的身躯,也在笑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中盛满了温柔与宠溺。背景是漫天瑰丽的朝霞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时候她想起了不久前她受伤时前往东灵山求助医怪前辈——当时凌峰也带着她走上了东灵山。他说他们曾一起爬上过这座山,说过他们在暴雨中被困在山上,说过他们在山洞中躲雨一晚,等到天亮时爬上山顶一起看日出。只是当时的她并不相信,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可能大半夜的跟一个男人走上一座山,被大雨围困之后在山洞中躲雨一晚,直至天刚亮就爬上山顶看日出?那完全不是她认为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但现在,她看着这些照片,那些被定格在镜头中的画面不会说谎。照片中的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那是一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笑容。她相信了——相信凌峰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确实一起经历过那些,一起在暴雨中奔跑,一起在冰冷的山洞里瑟瑟发抖,一起在清晨的寒风中迎来第一缕阳光。只是,她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屏幕上凌峰的脸,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屏幕,却无法触碰到那段被抹去的过往。

    秦明月看着这些照片,眼眸情不自禁地湿润了起来,泛着点点泪光。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里面很痛很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痛。她忘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缺失了一段最美好的回忆,如何不让她感到心痛?她看着照片中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羡慕——那个自己拥有完整的记忆,拥有完整的爱,是一个完整的人。而现在自己呢?像是一本书被撕掉了最精彩的那几页,徒留前后的空白。

    至于重新来过,可到时候还会是完整的自己吗?她无数次这样问自己。就算是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和接受凌峰,重新建立感情,但那些失去的记忆永远也回不来了。那些第一次心动的瞬间,那些第一次牵手的温度,那些第一次说出“我爱你”时的悸动,都永远地遗失在了某个被锁死的大脑角落里。

    她看着这些以往的照片,试图从这些照片的场景中回忆起一丝以往跟凌峰的片段。她盯着一张他们在超市购物的照片,试图回想起那天他们买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整个脑袋犹如针扎般的刺疼。那种刺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迅速扩散到整个头颅。她双手抱着脑袋,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她眉头紧锁,一张绝美的脸都苍白而起,颗颗冷汗从额头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最终她唯有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安神镇痛的止疼药,倒出两颗用温水服下,靠在床头闭眼休息了好一阵子,那股刺痛才慢慢地缓了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我能够好起来吗?如果好不起来,以后我如何面对他?”秦明月在黑暗中自语。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她没少这样反问自己——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处理完文件后的片刻闲暇,在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遇到红灯的短暂停留,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这些问题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不知将凌峰定位为什么身份才好。未婚夫?可她不记得他。朋友?可所有人都说他们远不止朋友。房东与房客?这个荒谬的定位让她想到凌峰那个半开玩笑的提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真的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时间来跟凌峰相处磨合,在新的基础上重新认识他、了解他。需要用新的记忆来填补那些被抹去的空白,就像在一张被擦掉的白板上重新作画,逐渐适应这个在她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却又如此陌生的男人。

    “希望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能够好起来。”最终秦明月开口自语,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地回荡。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那道光芒虽然微弱,却在黑暗中格外坚定。“因为,我想做回完整的自己,而不是一个缺失了一段记忆的人,那会让我遗憾终身。”她想起了凌峰那句话——“我们会重新开始”。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去强求那些找不回来的记忆,而是去创造新的记忆。既然还能活着,那就有希望。她经历了那么严重的意外都没有死,能够重新回到公司上班,能够重新和家人朋友团聚,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这世上也不存在着绝对不可能之事——也许某一天,那些丢失的记忆会在一瞬间全部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但她可以和他一起写下新的篇章。无论如何,她都决定不再把自己困在那段缺失的过去里。凌峰已经朝她迈出了一大步,接下来,她也该试着向前走一小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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