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老祖问罪

    凌锋的一只脚已经迈出皇甫家那扇朱漆铜门。门外就是津城的天,就是回江海的路。皇甫若澜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微凉,却柔软。他几乎能感到她手腕里那点还没平复的颤,像一只终于逃出笼子的鸟,还没完全相信风是自由的。

    “凌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所有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凌锋停步,没有回头。皇甫若澜却已转过身,脸上的泪还没干,声音里带出几分轻颤:“祖奶奶?”

    李惜文仍站在青石前庭上。她的银发在夕光里泛着极淡的金,握着乌木拐杖的手布满老人斑,却稳得像根老树。她看着凌锋的背影,缓缓说道:“凌锋,你可知罪?”

    满庭皆静。

    凌锋收回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他转过身,面朝李惜文。皇甫若澜想要上前,被凌锋轻轻按住手背。他慢慢走回庭中,在离李惜文五步处站定,抱拳,躬身。

    “老祖宗,不知凌锋何罪。”他答得平静,不卑不亢。

    “你打伤我皇甫家供奉,踢坏我皇甫家正门,带着你的兄弟闯进我皇甫家前庭,闹得满门不得安宁。你敢说,你无罪?”李惜文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手中的龙头拐杖轻轻一点。那一点极轻,青石上却像有闷雷滚过,震得两旁武者都缩了缩肩。

    “若为接若澜,凌锋无罪。”凌锋直起身,迎着她的目光,“若为护她,莫说伤几个人、踢几扇门,就是拆了这皇甫家正堂,凌锋也认。”

    “你放肆!”皇甫雄图脸色铁青。皇甫君临更是双拳捏得咯咯响。徐傲天站在远处,眉眼低垂,像在数地上的砖,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冷的笑。

    李惜文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凌锋,那目光又深又远,像在透过他看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

    “你和她爷爷年轻时候,真像。”李惜文忽然说。

    凌锋一怔。

    “当年她爷爷也这么闯过别人家的门,也为了一个女人,把天捅出个窟窿。”李惜文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语,“后来他娶了那女人。再后来,那女人老死在我前头。他才跟我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年轻时闯的那场祸。”

    皇甫若澜的眼泪又落下来。她记得她爷爷。那是个极硬气又极疼她的老人。只是去得早,许多事她已记不清了。

    “祖奶奶,您是怪我吗?”皇甫若澜哽咽着问。

    “我怪你什么?怪你像我年轻时一样,为个男人连家都不想要了?”李惜文轻哼一声,“要怪,也只能怪你们皇甫家的男人,一代不如一代,连个女儿家都护不住,还要用家法压她。”

    皇甫雄图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说话,李惜文却已看向凌锋:“凌锋,我可以不追究你今日之罪,也可以让你带若澜走。但你要当着皇甫家列祖列宗的面,回答我三句话。”

    “老祖宗请问。”凌锋沉声道。

    “第一句,你今日带若澜走,是只带她这个人,还是带她这一生?”李惜文问。

    凌锋没有迟疑:“带她一生。她活一日,我护一日;她哭一回,我跪一回。只要我凌锋还站着,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受苦。”

    “第二句,你若负她,该当如何?”

    “天打我,我拿命挡;我若负她,不必天打,我自断这双手。”凌锋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骨子里敲出来。

    “第三句。”李惜文顿了顿,看了眼皇甫雄图,又看了眼更远处的徐傲天,最后才看向凌锋,“你今日来皇甫家,日后可敢再来?”

    凌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里一点不灭的火:“等若澜想家了,我陪她回来。不但回来,还要堂堂正正从这正门进。谁给我脸色看,我就看回去。谁不让她好过,我就让谁不痛快。”

    李惜文听完,闭上眼,慢慢点了点头。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几分清明的亮。

    “好。就凭你这些话,今日我让你把人带走。”她转身,扫过皇甫雄图与皇甫君临,“都听清了?日后若澜回来,皇甫家若有人再拿今日之事为难她,就是为难我老太婆。”

    皇甫雄图咬了咬牙,终于弯腰:“孙儿不敢。”

    “不敢就好。”李惜文说完,看了凌锋一眼,“还站着干什么?带着若澜走。天黑了,路远。别让我老太婆留你们吃饭。”

    凌锋又朝她深施一礼。这一礼,他弯得很低,像把半生的孤傲都折在这一拜里。皇甫若澜也哭着跪下,朝李惜文磕了一个头。李惜文别过脸去,朝她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舍不得离巢的鸟。

    “走吧。”凌锋扶起皇甫若澜,再次牵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没再回头。两人并肩走出皇甫家大门。门外,魔王兄弟们已经站成两排。穆恩冲着凌锋一咧嘴,没说话,只竖了竖大拇指。

    秦明月和柳如烟迎上来,一左一右揽住皇甫若澜。四个女人站在夕阳里,像四株并排开在风里的花。凌锋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今日这一遭,值了。

    “老凌,你行啊。三句话就把皇甫家老祖宗摆平了。”穆恩凑过来,低声笑道。

    “不是摆平。是她本来就想放若澜走。”凌锋道,“她比谁都明白,若澜留在皇甫家,不会快活。她只是要个台阶,让皇甫雄图日后不能秋后算账。”

    “那这台阶,你给得漂亮。”穆恩道。

    凌锋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津城的天很广,晚霞像泼开的金红,一层一层漫到天边。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越来越近的、江海的方向。

    “走,去机场。”凌锋说。

    车队重新启动。这一回,车里多了皇甫若澜。她和秦明月、柳如烟坐在后座,头靠在一起,说着只有她们能听清的话。凌锋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到极限了。后背的伤像被重新撕开,肋骨下也隐隐作痛。方才在皇甫家,他强撑着没倒。他知道,若不是皇甫家那些人被他的气势和魔王兄弟们震住,若不是李惜文及时出面,他今日未必能全身而退。

    “洛樱说得对,我现在这身子,撑不住。”他心里想。可他不后悔。有些事,比命更要紧。比如那个女人,比如这一屋子要跟他回家的人。

    “老凌,你真打算陪若澜回江海后,就这么算了?”穆恩一边开车一边问。

    “什么算了?”凌锋问。

    “皇甫君临,徐傲天。”穆恩道,“今日这梁子,比海都深了。徐傲天那孙子,眼珠子都绿了。我敢打赌,他今晚会找人在机场和路上动手。”

    “他当然不会让我们这么顺顺当当回江海。”凌锋道,“所以,我们不直接去机场。去津城西郊。罗老安排的人在那里接应。到了之后,分三路走。”

    “分三路?”穆恩挑眉。

    “对。徐傲天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同时盯死三条路。”凌锋说,“若澜、明月、如烟坐第一辆,去津城南边的军用机场。小刀、石头、熊子带第二辆,走高速,吸引他们注意。我们坐第三辆,先反方向走,再绕回去。如果徐傲天真在路上设卡,他只会扑到第二辆。”

    “好。我这就通知兄弟们。”穆恩点头。

    “还有,别让若澜知道。她刚出来,我不想她再为我担心。”凌锋低声道。

    “放心。明月和如烟会陪着她。”穆恩说。

    车队在津城郊外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旧修车厂旁。那里早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朝凌锋点了点头:“凌先生,罗老吩咐,这里交给你。后面五公里,有我们的车跟着。”

    “多谢。”凌锋道。

    皇甫若澜被秦明月和柳如烟扶下车。她看见这阵势,先是一怔,随即看向凌锋:“是不是有人要截我们?”

    “只是以防万一。”凌锋走到她面前,替她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若澜,你信我吗?”

    “信。”她答得不假思索。

    “那就跟明月她们坐第一辆车。到了机场,有人接你们先上飞机。我和老穆坐后面。江海机场见。”凌锋说。

    皇甫若澜看着他,眼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重。她听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我在飞机上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好。”凌锋说。

    秦明月和柳如烟也走过来。凌锋分别抱了抱她们,又对秦明月低声道:“看好若澜。她刚出来,别让她再受惊。”

    “你也是。伤还没好,别再动手了。”秦明月说。

    “放心。今天已经打够了。”凌锋笑。

    几个女人上了第一辆车。凌锋目送那辆车驶远,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他转身看向穆恩和小刀等人:“走。去会会徐傲天的人。能不打就不打,若非要打,就在他们以为我们只有一路的时候,从背后给他一刀。”

    穆恩和几个魔王兄弟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刚出鞘的刀。

    “兄弟们,进山。”凌锋低声道。

    三辆车分不同方向驶出旧修车厂。夜色从津城四野漫上来,像一匹巨大的黑布,缓缓盖住大地。凌锋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闭着眼,呼吸平缓。他的手边,那柄军刀静静躺着。刀鞘乌黑,刀柄上缠着新换的麻布。麻布下,是还没有干透的、皇甫家门口染上的血。

    “徐傲天,你最好今晚别动手。”凌锋在心里说,“否则,你会知道,病虎也是虎。”

    夜风渐大。津城郊外的公路在车灯里向前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的河。而河的尽头,是江海,是家,是那些等他们回去的人。

    车上,不知谁轻轻说了一句:“今晚天不错,星星出来了。”

    凌锋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果然,天上挂着几颗极亮极亮的星。像谁在极高极远处,为他们照着前路。

    “回江海。”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整支军队在应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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