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雄霸站在场中,如同一座生了根的铁山。他未脱上衣,宽大的袍角被夜风掀起,又慢慢落回。演武场四周已经掌起灯。那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狮鼻阔口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从古画里走下来的悍将。
凌锋一步步走向他。他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浮。方才与鲸掠那一战,他体内被数道玄品气劲侵入,此刻气血还在翻涌。他右拳上的血已经凝成一层薄壳,每走一步,便有细小的血痂从衣摆下簌簌落下。可他的眼睛仍亮着,像两块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你还能打?”皇甫雄霸问。他不是在讥讽,而是真心想问。
“能。”凌锋说。他停在皇甫雄霸七步之外,缓缓活动了一下右肩。那里刚被白虎堂的刀锋削过,又缠着半截浸血的布条。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可他脸上不见半分痛色,反而咧了咧嘴,像在笑。
“我本以为,你过不了鲸掠那一关。”皇甫雄霸道,“更没想到,你连白虎堂的合击刀阵也闯得过来。”
“所以你站在这儿。”凌锋说。
皇甫雄霸点头。他慢慢脱去外袍,露出里面一件无袖短打。那身躯精壮得吓人,肩臂上的肌肉高高贲起,青筋如虬龙盘绕。他整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九道气劲便隐隐浮现,如九条金色细蟒绕体游走。那是皇甫家“皇道无极功”修炼到极高深处的征兆。
“此阵由我镇守。你若胜我,皇甫家再无第二人拦你。”皇甫雄霸道。
“若胜不了呢?”凌锋问。
“那便是命。你带不走若澜。”皇甫雄霸说得很平。他不是皇甫雄图,也没有太多弯绕心思。他是武人,只认胜负。若非这一战避不开,他其实不愿与一个重伤之人动手。
“那就别浪费力气了。来吧。”凌锋摆开架势。他站得并不稳,可那股从血火里淬出来的气势却比很多名门宗师都足。那是一种即使下一刻就死,这一瞬也要把你拉下马的气势。
皇甫雄霸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他左足一踏,整个人已如巨象奔袭,只一步便跨到凌锋面前。没有花哨,没有虚招。他就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拳势一成,竟有风雷之声,九道气劲尽数凝在拳峰,像一轮金色大日朝凌锋砸来。
凌锋没有退。他右拳同时轰出。杀人之道的拳势,最讲一往无前。他不闪不避,以肉拳对气劲。两拳相撞,像两座山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沉闷的撞击声让场边几个气劲稍弱的皇甫家武者耳中嗡鸣。凌锋整条右臂都像被烧红的铁水灌过,身体朝后倒滑出去。他的鞋底在青石地上擦出两道浅痕,滑出整整五步,才勉强停住。
“好大的力气。”凌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右臂已经有些发抖。可他只把五指一张一握,又朝皇甫雄霸冲了上去。
这次是凌锋先攻。他没有用八荒破军拳。他用的仍是杀人之道。拳、肘、膝、肩,全身上下像都变成了刀。皇甫雄霸以皇道无极功护体,九道气劲如九条游龙,每一次与凌锋的拳头相撞,都会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凌锋的拳越打越快,血却也从七窍里越渗越多。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自己这具身子已经逼近极限。
“疯子!”皇甫君临在人群后低低骂了一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在磨命。
穆恩和几个魔王兄弟已经站到场边最近处。小刀双眼赤红,手按刀柄,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石头和熊子更是几次要往场里冲,都被穆恩伸手拦住。穆恩的手也在抖。他知道凌锋的性子。这一关,他若不自己跨过去,这一生都不会甘心。
“砰!”
皇甫雄霸一记重掌拍在凌锋胸口。凌锋整个人朝后翻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迅速爬起。他的嘴角全是血,胸前的衣裳已被拍碎,露出下面青紫交加、血痕纵横的皮肉。可他只咳嗽了两声,又冲了上来。
“你明知自己已经到极限了,为何不退?”皇甫雄霸皱起眉。他这半生遇过不少强敌,却从未遇过这种不要命的。
“因为若澜。”凌锋说。他说完,忽然闭上眼。皇甫雄霸没有趁机出手。他在等。他知道,凌锋在蓄势,在把他这条命里最后那点东西,全抽出来。
夜风忽然大了。演武场四周的灯笼被吹得猎猎作响,数盏灯几乎被掀灭。凌锋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眼里已看不到痛苦,看不到疲惫,甚至看不到人的情绪。只剩一片极亮极亮的暗红,像有火在里头烧。
“六荒杀龙手!”
凌锋一声低吼,右拳抢先杀出。这一拳,已不单是肉拳。他体内霸血如沸,尤朵拉留在他血脉里的黄金圣力被全数逼出。那一丝黄金圣力,如黑暗中一点不灭的星火,与霸血的狂暴撞在一起,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巨力。凌锋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像变成了滚烫的金汁,正从心脏里一波波涌向四肢百骸。他的拳,便是这股力量的出口。
皇甫雄霸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了。这一拳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凌锋是在用命去拼,现在却像有什么极古老、极高贵的东西在他体内醒来。皇甫雄霸不敢怠慢,将皇道无极功催至巅峰,九道气劲合一,双掌推出。
“轰!”
拳掌相交,整座演武场都像被狠狠摇了一下。青石地面以两人为中心,蛛网般寸寸裂开。一股气浪向四周炸开,吹得众人衣发纷飞。凌锋没有退。他稳稳站在原处,右拳抵着皇甫雄霸的双掌,纹丝不动。皇甫雄霸却感到一股大力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涌来,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第三步时,他脚下青砖“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凌锋收拳。他的右拳已皮开肉绽,连骨头都隐约可见。血顺着他的手臂,像条细蛇般蜿蜒而下。他看着皇甫雄霸,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形:“还打吗?”
皇甫雄霸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凌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震惊,有惋惜,也有真真正正的钦佩。
“是我输了。”皇甫雄霸道。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不甘。一个能在重伤垂死之际,凭着一口硬气和血脉中一点神异,硬生生将他逼退九步的人,配得上他认输。
“第六阵,凌锋胜。”皇甫英海的声音响起。这一次,连他都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你过了六阵。还有第七阵。”
凌锋没应声。他站在原地,像把最后一丝力气都从身体里抽干了。穆恩和老莫抢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他。凌锋靠在他们身上,眼睛却仍望着皇甫家深处。那里,第七阵还在等他。
皇甫若澜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站在场边,浑身都在抖。她的嘴唇已经咬得发紫,手指把自己掌心都掐出了血。老祖宗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第七阵,由华先生压阵。”老祖宗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静。华先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仍是一身青衫,须发轻扬,像从古画中走出的一缕月光。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看着凌锋,眼神温和,却也极深。
“你已油尽灯枯。”华先生说。
“还有一口气。”凌锋笑。那笑挂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惨烈得让人不忍看。
“老夫不与你分生死。”华先生道,“第七阵,老夫只出三掌。你接住三掌,便算过关。若接不住,皇甫若澜留下,你可带其余人走。皇甫家不会伤你性命。”
“好。”凌锋说。他推开穆恩和老莫,重新站直身体。他站得并不稳,像一株被暴雨打折又勉强撑起来的树。可他的眼睛,仍倔强地望向华先生。
“第一掌,去。”
华先生说话仍平平淡淡。他探出右掌,轻轻一推。没有风雷,没有金光,甚至看不出什么力道。可凌锋却觉得整片天都朝自己压了过来。他双手交叉,横在胸前。掌力如约而至。
“砰!”
凌锋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朝后飞出,双脚在青石地上犁出两条深痕。他生生站住,没有倒。一口血从他喉咙里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第二掌。”
华先生袖袍一拂,第二掌已至。这一掌更轻,轻得像春风拂柳。可凌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低吼一声,提起右拳,迎上那只看似无力的手掌。拳掌相交,寂然无声。凌锋却猛地单膝跪地,膝盖砸进地面,青石碎裂。他半个身子都麻了,可他还撑着一只膝盖,不肯倒。
“第三掌。”
华先生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他这次没有动,只立在原处,朝凌锋点出一指。那一指极慢,像在点一盏灯,又像在叹一口气。凌锋想站,可站不起。他便用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拳,狠狠朝那根手指撞去。
“轰!”
凌锋的身体朝后滑去,可他没有倒。他就像一根楔子,被巨锤一锤一锤地钉进地里,可就是不肯折。他终于停住。满场皆静。凌锋仍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像死去一般。
皇甫若澜再顾不得什么,朝他跑来。她跑得跌跌撞撞,最后干脆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子垫住他,把他抱进怀里。
“凌锋!凌锋!你醒醒!你赢了啊!”她哭着,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她分不清那些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只知道他的身体很冷,冷得让她害怕。
凌锋在她怀里,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一点头,眼睛半睁,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若澜……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皇甫若澜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老祖宗站起身。她没有看皇甫雄图,只望着这对年轻人,慢慢说道:“七杀阵已破。皇甫若澜随凌锋离去。今日之事,前怨尽消。谁若反悔,我老太婆第一个不答应。”
皇甫雄图脸色灰白,双拳紧握,终是低声道:“谨遵老祖宗之命。”
皇甫英海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徐傲天站在人群最后,那张俊脸上已没有半分表情。他最后看了凌锋一眼,转身朝外走去。他的脚步极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那根快要崩断的弦上。
“凌锋,我记下你了。”他心里说。
场外,秦明月和柳如烟也冲了上来。穆恩和魔王兄弟们把凌锋小心抬起。老莫迅速检查他的脉象和伤口,脸色铁青。皇甫若澜不肯松手,一路跟着,直到把凌锋放上车。
“去最近的医院。”秦明月说。她的声音在抖,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六神无主。
“不,先回江海。这里不能久留。”穆恩沉声道,“老莫在,能先吊住命。上了车再说。”
“可他的伤……”柳如烟急道。
“我死不了。”凌锋忽然开口。他躺在车后座,眼睛半闭,呼吸微弱却还在。他伸手,轻轻抓住皇甫若澜的手,抓得很轻,却不肯放。
“若澜,你这五年,我欠你的,今天算还上了。”他低声道。
“胡说!你什么都不欠我!你只要活着,什么都好。”皇甫若澜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上,泣不成声。
“老穆,开车。”凌锋说。
穆恩点头。熊子跳上驾驶座,小刀和石头坐进另一辆车。三辆车先后驶出皇甫家。皇甫家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像把一段浸满血的旧事,永远关在了门后。
车窗外,津城的夜风呼啸而过。凌锋躺在皇甫若澜怀里,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守着他。他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浅,可那口硬气,仍吊着。
“江海……”他忽然说,像在说一个极远又极近的梦。
“回江海。”皇甫若澜把唇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轻声道,“我们一起回江海。”
夜路还长。可他们,终于一起离开了皇甫家。再没有什么规矩,再没有什么高墙,能拦住他们回家的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