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海,像被谁用极细的雨丝洗过一遍。空气里混着海风与草木的气息,从半掩的窗里透进来,清清凉凉,落了一地。
凌锋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塞了团烧过的砂,干得厉害。他睁开眼,先看见一片略有些陌生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盏极简的吊灯,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灯罩上折出几道金线。他缓了缓,才想起这是明月山庄。昨晚他在萧家老宅喝多了,是秦明月、皇甫若澜、柳如烟把他带回来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右臂仍有些僵,可已经不像前两日那样木得厉害。他试着活动手腕,又慢慢握了握拳。指骨发出几声轻响,像许久没上油的机簧重新咬合。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衣,只是扣子解了两颗,裤子倒是干净。他想了想,却想不起是谁替他脱的鞋,谁给他盖的薄被。
“醒了?”房门外传来皇甫若澜的声音。她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进来。凌锋抬起头,见她穿了件极简的白色家居裙,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像一株刚被晨露洗过的花。她走到床边,把水递过去:“先喝水。你昨晚喝太多了。后半夜说胡话,吵得我们几个都没睡好。”
“我说了什么?”凌锋接过水,喝了几口,嗓子才舒服些。
“你喊了老穆他们的名字。还喊了我。”皇甫若澜坐下来,似笑非笑,“还喊了明月,喊了如烟。最后还喊了一个叫‘奥菲罗’的。那名字听着不像好人。”
凌锋一口水差点呛住。他放下杯子,苦笑道:“奥菲罗?那是死亡神殿的人。我在非洲杀过他。我梦见那片雨林了。”
皇甫若澜没再笑。她探过身,轻轻把凌锋额前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拨开:“你倒是会梦。好些没?还疼不疼?”
“好多了。这条手,再过两三天,应该能握刀。”凌锋说。他抬起右臂,慢慢绷了绷小臂上的肌肉。仍有些钝痛,可那痛感已不像前日那般尖锐。华老先生说得对,他底子还在。只要不再胡来,这半月便能养回六七成。
“先别急。洛樱说了,你要是不想再躺回病床上,就老实在家待几天。”皇甫若澜说着,站起身,“明月和如烟在楼下做早饭。你起来洗漱,吃一点。”
凌锋点头。他下床,慢慢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气色仍淡,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可眉眼间那股子病恹恹的虚浮已经散了不少。他用左手刷牙、洗脸,又刮了胡子。等他出来,皇甫若澜已经不在房里。他换上件干净的深灰T恤,慢慢走到一楼。
餐厅里,秦明月和柳如烟正把早餐端上桌。煎蛋、清粥、几碟小菜,还有冒着热气的牛奶。三个人见他下来,都看过来。秦明月先道:“脸不白了。昨晚那顿酒··················。”
“差点没把你们累着。”凌锋坐下来,老实道。
“你还说。”柳如烟横他一眼,“昨晚你把我和明月……”说到一半,脸忽然红了,没往下说。
凌锋不明所以,看向皇甫若澜。皇甫若澜抿着嘴笑,也不说破。秦明月只把一碟煎蛋推到他面前:“吃。别问。”
凌锋便不再问。他太了解这三个女人。她们越是不说,昨晚便越有些他记不起来的荒唐事。可看样子,她们没真生气,反而像拿他打趣。这就好。他咬了口煎蛋,又喝了半碗粥,胃里渐渐暖起来。这种被人围着、管着、逗着的感觉,像一团极软的棉花,把他这些天积在骨头里的冷都暖化了。
吃过早饭,凌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皇甫青云给的那本《皇道太阴诀》。皇甫若澜端了茶过来,坐在他身侧。秦明月要去公司,柳如烟也要去她那间在江海的贸易公司。两个女人换好衣裳,一前一后出门,又都在门口停下,回头叮嘱凌锋:“别出去乱跑。若澜,你看住他。”
“我保证他今天出不了这个门。”皇甫若澜笑。秦明月和柳如烟这才走了。
凌锋看了一上午书。他看得极慢。这本《皇道太阴诀》不厚,可字字都像从极深的月色里捞出来的。它不教你如何发力,只教你如何收。如何把一口浊气沉到丹田,如何在出拳之后仍留有余地,如何在至阳至刚的杀势里,藏一缕极柔极韧的绵。这与他以前的武道路子全然不同。他以前只求一拳比一拳重,一脚比一脚快。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拳,不只是砸出去,更是收回来。
“有些东西,不用现在想通。你可以先记住,再慢慢化。”皇甫若澜见他皱眉,轻声道。
凌锋合上书,闭了闭眼。片刻后,他忽然说:“若澜,我们到后山走走。这里太静了,我想听点风声。”
皇甫若澜点头。她替凌锋拿了件薄外套,两人从后门出去,沿明月山庄后的小径慢慢往山上走。这片山地极清,道旁种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风一吹,香气淡淡。两人走得很慢。凌锋不说话,只偶尔停下,看一片叶子在风里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父亲说,你母亲喜欢听雨。”凌锋忽然说。皇甫若澜怔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嗯。所以他的院子叫听雨阁。我小时候,一到雨天,她就抱着我坐在廊下,给我数雨。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再也不想听雨了。”
“那你现在呢?”凌锋问。
皇甫若澜想了想,说:“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昨晚我在山庄里,听见外头有风,不像雨,可也像雨。我睡得很好。”
“那以后,下雨天,我陪你听。”凌锋说。
皇甫若澜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午后淡金的光里,仍有些病后的清减,可那轮廓极稳,像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好像也不算白等。这个人,终究还是她的。哪怕中间隔了生死,隔了千山万水,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凌锋。”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她说。
凌锋笑了。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山上走。风从海那边吹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在一处。他们没再说话,只这样走着。像要把这五年没一起走的路,都补回来。
下午,王军打来电话。凌锋和皇甫若澜回到山庄。电话里,王军声音压得低:“凌教官,有情况。我们的人在港口附近发现一辆套牌车,停了大半天没动。车里没人。后来查了车架号,是辆失车。车尾箱里有几副假牌照,还有一张江海市西区的地图。地图上,标着金帝大厦和明月山庄。”
凌锋眼神骤冷:“车呢?”
“我让人盯死了。没动。也没人再靠近。我怀疑对方把车停在暗哨附近,是试探。”王军说。
“先别动。把范围再往外放。他们试探,就是想看看我们在港口有多少眼睛。你让冷锋带人从北边绕过去,别走常规路。再让落星辰把附近几个摄像头信号都收了。别打草,只围。”凌锋说。
“明白。”王军应下。
挂了电话,皇甫若澜走过来,脸色也沉了:“徐傲天的人,开始动了?”
“像。来得倒快。”凌锋说。他走到窗前,望着山庄外那条安静的公路,像能透过层层楼宇,看见港口那辆孤零零的套牌车。徐傲天不会做没意义的事。那辆车,就是一颗投进江海的石子。水面没起大浪,可涟漪已经一圈圈荡开。
“我是不是该尽快去金帝大厦?”皇甫若澜问。
“不急。等我把那边的人再摸一遍。”凌锋说,“金帝大厦是徐家留在江海最大的壳。你这时候进去,他们正好拿你当靶子。再等两天。等我把龙炎和魔王兄弟都布到位,你再以皇甫家大小姐的身份去接手。那时候,谁动你,就是动皇甫家。徐傲天再疯,也要掂量。”
“那这两天,我就陪你养伤。”皇甫若澜道。
“也好。”凌锋点头。他又拿起那本《皇道太阴诀》,可再翻页,心里却已不全在书上。他想到港口那辆车,想到昨夜饭桌上的热闹,再想到京城徐家老宅那几夜未熄的灯。他知道,这场南北之战,已经开始了。他这里的一茶一饭,一晨一昏,都将成为别人算计的由头。
“凌锋,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了?”皇甫若澜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凌锋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汪能照见他的湖。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想一些。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想再多,也不能去港口追车。所以我只能想清楚,怎么在他们下手之前,先下一子。”
“你想怎么下?”
“我不是还有夜姬吗?”凌锋说,“夜姬快回来了。她回来,就是一步暗棋。徐傲天在江海的暗子,会一个一个被她找出来。到那时,我再动。现在,先让他们以为,我还在醉着,还躺着。”
皇甫若澜懂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头靠在他肩上。这个男人的棋盘,从来不在桌面上,而在人心与夜色之间。她只需要陪着他,把这盘棋一点点下完。
傍晚,秦明月和柳如烟回来。四人一起吃了饭。凌锋没再喝酒,只喝茶。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也没有翻书,而是陪三个女人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凌锋其实没看进去,可坐在那里,听她们低声说笑,听窗外风吹树叶,他竟有些舍不得起身。
夜里,他回房躺下。右臂仍有些疼,可已不影响入睡。他闭上眼,像又听见很远的海潮声。一波一波,拍在江海市的岸边,也拍在他的心里。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那个被他命名为“江海”的棋盘上,就会落下更多看不见的刀。
可今晚,他只想睡。睡在他的家里,睡在她们的隔壁。等天亮,再去磨刀。再去把那辆停在港口的车,连根拔起。
风从海上来,穿过江海市的夜。凌家老宅的灯笼还亮着,明月山庄的灯也还亮着。两处灯火,隔着半座城,彼此相望。像在告诉藏在暗处的人:这城,没那么容易乱。这家里的人,也没那么容易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