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这一吼,整座演武楼都像被震得晃了一下。那声浪不似从人喉咙里发出,倒像一头发狂的洪荒凶兽从地底挣出,带着满身锁链崩断的脆响。他的右拳上,旧伤全数崩开,血珠顺着指骨一颗颗滴落。可他的气势却像浇了油的烈火,不降反升,越烧越旺。
北辰武圣脸色彻底变了。他一生修剑,最重“意”与“势”。此刻他却分明感到,自己周身那股凝聚多年的剑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一寸一寸捏碎。对面那个男人,浑身是血,却比方才拿刀时更加危险。北辰武圣知道,这是最后一拳了。接不住,便万事皆休。
“北辰一刀流,终式,无明斩。”
北辰武圣低低开口。这一声,像从极深的海底翻上来的。他双手并拢,十指交叠,一身上下的气息全朝掌心涌去。他再没有用剑,可他的掌,他的臂,他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柄剑。这柄剑没有光,没有形,只有一道极淡极薄的“意”。这道意,从虚无中来,朝虚无中去,所以叫“无明”。无明,无形,无始,无终。是以无明为刀,斩断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
北辰武圣朝凌烽掠来。这一击,不再有花哨,不再有变化。只是一道极快、极薄的“斩”。像死亡本身,被压缩成一条线,朝凌烽眉心、咽喉、心脏,同时落下来。
凌烽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那道线。他能感到那道剑意有多可怕。它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杀意。可他知道,只要被它沾上,自己这具刚从鬼门关前捞回来的身体,就会再碎一次。可他没有退。他右拳递出,像把自己这一生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所有要护住的人,都塞进了这一拳里。
“开、天、辟、地!”
他一字一顿。拳势初起时,像有闷雷滚地;拳至中途,风声皆碎;到最后一刻,整座演武楼的灯火都暗了一瞬。三重力道尽数灌入。第一重力道,如涛。第二重力道,如崩。第三重力道,如天塌。三道力合在一拳之上,与北辰武圣那道无明剑意,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像两片极薄的刀锋相触,只有一声极细极轻的“嗤”。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之间轰然荡开。擂台上的青砖如纸般翻起,碎石四溅。离擂台近些的观战者,只觉一股大风扑面,连眼睛都睁不开。
等风停,尘散。所有人看清了。
凌烽还站着。他的右拳仍递在身前,拳背上血流如注,整条右臂的衣袖已碎成布条。可他到底站着。北辰武圣却已退到擂台边缘,半跪在地上。他的双手还在身前,仍保持着那“无明斩”的姿势。可他的手腕,他的虎口,都在抖。他胸前的和服已经被血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我……输了。”北辰武圣说。这三个字极轻,却比刚才那记“无明斩”更让满场人听得清楚。他慢慢抬头,看着凌锋。那目光里,有认输,有不甘,也有一种极深的释然。
凌锋慢慢收回右拳。他那只手已经不像自己的。可他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腰挺了挺。他望向北辰武圣,声音沙哑:“你的剑,很好。可你今天,不该来江海。”
北辰武圣缓缓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一柄被折断后又勉强归鞘的刀。他朝凌锋极轻地弯了弯腰。这一弯,不是北辰一刀流门主对魔王的屈服,而是一个武人,对另一个武人最大的尊重。
“我会离开江海。”北辰武圣道,“可徐傲天的事,我劝不了你,也劝不了他。”
“你不需要劝。你只需把今晚看见的,告诉他。”凌锋说。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像随时会散。可他还是把话说完,“江海,是我的。谁伸爪子,我就剁谁。”
北辰武圣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台下走。几个北辰流派的武者慌忙上前,想要扶他,被他推开。他一步步走得很慢,却没有再回头。他身后,佐藤太郎等人面如死灰,像一群被抽去了所有傲气的野狗,灰溜溜跟了出去。
“哗——!”
直到北辰武圣走出演武楼,满场的人才像重新被点燃了。欢呼声、掌声、喊声,几乎要把楼顶掀了。凌家武馆的弟子们抱成一团,又笑又哭。武道街那些武师们,一个个红着眼,像亲眼见证了一场属于江海武林的雪耻之战。有人扯着嗓子喊“凌锋”,有人喊“凌家武馆”,还有人喊“北辰折剑”。声浪一重接一重,停不下来。
凌锋仍站在台上。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下面的人。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的。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他不想在欢呼声里倒下去。他这条命,已经跪过太多次。这一回,他要站着赢,也要站着退场。
“凌锋!”
皇甫若澜第一个冲上来。她跑得太急,上台时险些被碎砖绊倒。可她顾不上,一把扶住凌锋的腰。秦明月、柳如烟紧随其后。凌万军和穆恩也上来了。凌锋被几个人扶住,像一杆终于可以松下来的旗。
“我们回家。”皇甫若澜扶着他,声音里带着点颤,却极稳。
凌锋“嗯”了一声。他想笑,可嘴角只轻轻动了一下,眼前便黑了。他朝前倒去,被皇甫若澜和穆恩同时接住。满场欢呼仍在继续。江海的夜,被这一场胜利烧得极亮。而凌锋,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台,怎么上的车。他只知道,自己一直被人紧紧抓着手。那手很软,很暖,像皇甫若澜的,又像秦明月的。他听见凌灵儿在哭,听见凌万军沉声吩咐“开稳点”,听见穆恩骂“他娘的,又当了一回英雄”。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战场上打赢强敌,也是这么被兄弟们抬回去。那时候,皇甫若澜还在他身边,浑身是土,笑得比他还开心。
“若澜……”他无意识地叫了一声。
“我在。”皇甫若澜把脸贴在他耳边。
“我赢了吧?”他问。他觉得自己像在问一个极遥远的人。
“赢了。你赢了。北辰武圣认输了。”皇甫若澜说。她的泪落下来,滴在凌锋额角。
“那我没给你丢人。”凌锋低声道。然后,他彻底没了声息。
车在江海的夜色里飞驰。凌家老宅的灯,已经远远亮了起来。凌万军、刘梅、凌灵儿、吴翔、李漠、铁牛、王军、段东流,还有所有魔王兄弟,全都等着。他们知道,那个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男人,又为江海,为凌家,为所有人,赢了一场最该赢的仗。
至于徐傲天,他还远在京城。可今夜之后,他会知道,北辰武圣折了。江海的水,再也不是他徐家能搅动的。而那个他以为还能再压一压的凌锋,正从血泊里重新站起来,朝北而来。
风从江海吹向京城。两座城之间,只剩最后一段路。而凌锋,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最重的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