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峡谷的夜,并不比白天好过。
太阳虽然已经沉下去,可大地仍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把积攒了整日的热浪一股股地往外吐。夜姬伏在一片凸起的砂砾坡后,背心已经湿透。她腰后那道擦伤不算深,可血一直没完全止住,混着汗水,每动一下都像有把小刀在皮肉里慢慢割。她把呼吸压得极低,脸贴在滚烫的地面上,听着风从远处裂谷里吹过来,呜呜咽咽,像哭,又像有无数人在黑夜里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移动。那五具尸体就横在几十米外。她还不能确定,后面有没有第二组人。她杀了那五个,枪声已经传出去。杀手圣堂在死亡峡谷周边布了四组人,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她刚才撕开的口子,很快就会有更多人补上来。她必须在他们合拢之前,离开这片开阔地,进入蛇喉。
她缓缓撑起身,借着坡地和夜色,朝西北方向移动。她的动作极轻,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可她的呼吸已经有些重了。水,她只剩下小半壶。而从这里到蛇喉,至少还有半日路程。若是在白天,这半日足够要了她的命。她只能趁夜走。
“吾王,你会来吗?”她忽然想。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压下去。她从不习惯依靠谁。可这一次,她竟真的希望,凌烽能来。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她知道,若自己死在这里,那个男人一定会发疯。她不想他发疯。她想活着回去,再叫他一声“吾王”。
风忽然紧了。夜姬停住,伏在地上,像块石头。她听见了。右后方,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五个。他们走得极有章法,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可他们身上的杀意,却比这夜风更冷。夜姬知道,第二组来了。
她慢慢抽出腰间那柄短刃。枪还在背上,可这么近的距离,枪没有刀快。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已经不再想怎么逃,只想在倒下前,把最近的人一起拖进地狱。
“她就在附近。别散太开。”一个声音极低地说,用的是英语。
夜姬没有动。她甚至屏住了呼吸。那几人像几团淡淡的黑雾,从三个方向包过来。夜姬忽然一扬手,一块小石子“啪”地打在她左侧十几米外。那几人条件反射般朝那边转头。就这一瞬,夜姬动了。她贴地窜出,像一支从暗处射出的箭,直接没入最右侧那名杀手的怀里。短刃划过,那人喉咙破开,连声都没出,便软软跪下。
“在右面!”有人低吼。枪声响起。夜姬已经滚出去。子弹打在她刚伏过的地方,激起一蓬滚烫的砂。她又隐入黑暗。这一次,她不逃了。她要打。对方已经发现她,再逃,只会把后背让给敌人。
她忽然停下,从背后取下那支狙击步枪,在极短时间内,朝枪声来处开了一枪。她知道这一枪未必能中。她只要让对方误以为她还在原地。果然,枪声过后,她已从另一侧绕到那几人后方。近距离下,她像一抹从地底钻出来的鬼影。短刃起落,又有两人倒地。剩下的人终于慌了。有人大喊“撤”,有人朝着四周乱打。夜姬不给他们机会。她追上去,手起刀落,像在收割一片片被夜风掀翻的草。
等一切重新静下来,她的手臂已在发颤。后腰的伤口彻底裂开,血顺着腿根往下淌。她靠在石壁上,喘得极轻,却极急。水壶里,水已经见底。她舔了舔干裂的唇,抬头望向西北。蛇喉,还远。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紧牙,把短刃插回鞘中,继续走。风更大了,卷着砂,抽得她脸生疼。她的脚步开始有些浮。可她没停。她知道,自己多走一步,就离蛇喉近一步,离活着出去近一步。
而此刻,死亡峡谷外围,一辆被风沙磨得发旧的黑色越野车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砾石滩疾驰。开车的是凌烽。皇甫若澜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只加密终端,正看着奥丽薇亚传来的最新信息。
“杀手圣堂四组人,已经有两组被夜姬打掉。剩下两组正朝蛇喉方向收缩。屠夫和鹰刀还在蛇喉外。他们没进去。”皇甫若澜说。
“夜姬受伤没有?”凌烽问。
“不清楚。但奥丽薇亚截到了峡谷内部通讯,他们叫了医疗组待命。夜姬一定伤到了他们。”皇甫若澜道。
凌烽没说话。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些。越野车像头被激怒的兽,在乱石滩上颠簸着冲向前。他们已经从洛城一路赶了五个小时,中间没停过。离死亡峡谷越近,空气越干,风越热。凌烽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已经起了皮。可他没心思喝水。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老穆他们到了没有?”凌烽问。
“穆恩刚传回消息。他们已经到了峡谷北侧三十公里处,正从那里绕过来。我们到峡谷南侧入口。从南侧进,走干河床,能最快到蛇喉。”皇甫若澜说。
“好。让他们别靠太近。杀手圣堂在山梁上一定布了观察点。我们进去,他们在外围点火。两面夹,先把屠夫和鹰刀逼出来。”凌烽道。
车又冲出一段,凌烽忽然一打方向,把车停在一处矮崖下。他跳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套深色斗篷和两副护目镜。皇甫若澜也下车。风沙扑面,像无数根针在扎。凌烽把斗篷递给她,又替她把兜帽拉上:“这里是风口。我们进去后,别用枪。枪声会传太远。用刀。等把外围的人清干净,再摸到蛇喉。”
“我知道。”皇甫若澜把龙牙战刀背好。那柄刀在风沙里,像一截从月光里截下来的冷锋。凌烽也把那柄黑布裹着的军刀解下来,别在腰后。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然后,他们像两条影子,一前一后,没入死亡峡谷那无尽的热浪与黑暗之中。
风更狂了。砂石打在脸上,啪啪作响。凌烽走在前面。他记得这里的路。多年前,他曾带着魔王佣兵团从这里出去。那时也是夜里。只是那回,他是杀出去。这一回,他要杀进去。
“夜姬,我来了。”他在心里说。风把他的声音卷走,像带去给远处那个正咬着牙朝蛇喉走的女人。
而蛇喉外,两块巨岩之后,两个男人正静静坐着。一个极壮,肩宽背厚,手边放着一柄黑沉沉的短斧。另一个极瘦,手指修长,像五把并拢的细刀。他们一个叫屠夫,一个叫鹰刀。
“她快到了。”鹰刀忽然说。他闭上眼,像在听风。
“等。”屠夫只回了一个字。他睁开眼,眼底没有一点光,像两潭死水。他们并不急。蛇喉只有一个入口。夜姬要活,就必须进去。而要进去,就得从他们面前过。这场猎杀,他们等了太久。现在,只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死亡峡谷的南侧,已经有两把刀,正朝他们的后背,慢慢靠来。风沙满天,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死斗,提前唱起挽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