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城堡的长廊幽深而寂静,只有远处海风掠过箭塔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如同谁的叹息在石壁之间徘徊不散。
尤朵拉靠在凌烽怀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她的十指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仇恨,在凌烽这句“带你杀回王城”的承诺面前,彻底决了堤。她不敢哭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让泪水无声地浸透他的衣衫。
凌烽没有催促她。他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的胸膛宽厚而滚烫,像是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他任由尤朵拉在他怀中哭着,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凌哥哥,古兰斯特城已经没了。”尤朵拉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嘶哑,那双原本清澈如泉的黄金色眼眸此刻红得让人心碎,“我们的王宫被烧了,圣殿被毁了,到处都在死人。那些穿着黑色铠甲的敌人冲进来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绕过城外的防线……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是奥古斯切断了王城的警示机关,又打开了东面的城门。”
“黑色铠甲?”凌烽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些人是死亡神殿的人?”
尤朵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属于哪一股势力。但我听父亲说,那些黑甲战士都是通过基因改造培养出来的杀戮机器。他们不怕痛,不怕死,砍倒了又站起来,除非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否则他们就会一直战斗。我们黄金种族的战士虽然勇猛,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而且他们还带了一种能发出强光的武器,能让人暂时失去视力。”
凌烽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基因战士。又是基因战士。奥古斯将黄金种族的血脉秘密出卖给了死亡神殿,换来的就是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来屠杀自己的族人。那个杂碎,该死一万遍都不够。
“你父亲是怎么……”凌烽迟疑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但尤朵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身子又是剧烈地一颤,两行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说道:“父亲带着我出城,菲克叔叔和比恩叔叔带着王宫的护卫队断后。奥古斯那叛徒……他带着黑甲战士追了上来。父亲为了让我和菲克叔叔有机会逃走,他自己转身去迎战奥古斯。我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时候,他的剑已经断了,身上全是血,可他还站在那条山路上,朝我喊,让我别回头……”
凌烽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父亲,在绝境中用自己的生命为女儿铺出了一条生路。圣里奥族长,那个曾经在古兰斯特城接待过他的老人,那个总是穿着华丽长袍、脸上带着慈祥笑容的黄金种族之王,最终倒在了自己族中的叛徒和外敌的刀下。
“后来呢?”凌烽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已经冷得像是从冰原最深处刮来的风。
“菲克叔叔背着我跑,比恩叔叔带着剩下的卫士挡住了追兵。可敌人太多了,比恩叔叔很快也倒下了。菲克叔叔的腿受了伤,他带着我躲进了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密道,那里面又黑又窄,我们藏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外面的搜捕声一直没有停过。菲克叔叔说,我们得等到敌人撤走才能出去。”尤朵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回忆到了最痛苦的部分。
“后来菲克叔叔的伤越来越重,人也开始发起高烧来。他说,他不能让我陪他一起死在那条密道里。等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之后,他带着我爬了出去。我们一路往东跑,跑到了海边。可那群猎犬还是追上来了。菲克叔叔把我藏在一块礁石后面,自己冲了出去,把那些追兵引向了相反的方向……”尤朵拉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凌烽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能想象得到,那个沉默寡言、对圣女忠心耿耿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引开追兵,就是送死。但银狮菲克毫不犹豫地做了。就像他这一生中无数次挡在尤朵拉身前一样,这一次,他用生命完成了最后一次守护。
“银狮菲克,是条汉子。”凌烽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中带着沉甸甸的敬重与悲恸。
“后来我遇到了一群好心的渔民,他们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后来,我联系上了夜之女王。她收留了我,教我武技,教我杀人。她说,如果我想要报仇,就要先让自己活下来,再让自己变强。”尤朵拉说着,眼中那层泪光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杀意取代,“萧哥哥,我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我要变强,强到足以割下奥古斯的头颅,用他的血来祭奠我的父亲和所有死去的族人。”
“所以你选择了洛克扎作为第一个目标。”凌烽说。
“是。夜之女王说,我需要在真正的生死之战中磨砺自己的意志。我本来想直接去杀奥古斯,可女王告诉我,以我当时的实力去找奥古斯,只会白白送死。所以我就选了洛克扎。那个人作恶多端,杀了他也不会让我有任何心理负担。”尤朵拉说。
“你做得对。”凌烽缓缓点头,“你为自己争来了第一场真正的胜利。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是还不够。”尤朵拉抬起头来,那双黄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执拗的火焰,“奥古斯得到了死亡神殿的支持,他身边现在有大量的黑甲战士守护。而且他还收拢了古兰斯特城中那些不明真相的族人,将他们编入自己的军队。我若贸然回去复仇,不仅要面对奥古斯,还要面对那些被蒙蔽的族人。”
“所以你需要从长计议。”凌烽说。
“夜之女王已经在帮我查奥古斯身边的力量部署了。只要时机成熟,我就会回到古兰斯特城,堂堂正正地击败他。我要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们看清,到底谁才是叛徒。”尤朵拉说这话时,语气中透出一股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与果决。
凌烽看着眼前的尤朵拉,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曾经只知在花田中奔跑的少女,如今已经将复仇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心底,并且正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目标前进。只是,这条路太苦也太险了。他多想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但他知道,他不能那样做。因为这是尤朵拉自己的战斗,是她作为黄金圣女必须背负的命运。
“尤朵拉。”凌烽忽然轻声唤她。
“嗯?”尤朵拉抬头,迷蒙的泪眼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回古兰斯特城,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会赶过去。”凌烽说。
“凌哥哥……”尤朵拉的眼眶又湿了。
“我向你保证。但在此之前,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凌烽说。
“什么事?”尤朵拉问。
“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把自己置于险地。你的命,是你父亲和菲克叔叔用命换来的。你不能辜负他们。”凌烽认真地说。
尤朵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凌烽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戒指。那戒指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而成,戒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魔”字。这是魔王佣兵团的信物,也是凌烽随身携带多年的私人印记。
他拉过尤朵拉的右手,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尤朵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枚戒指,是我在魔军中的信物。凡魔军所属,见此戒指如见我本人。你戴着它,就等于我随时都在你身边。如果遇到危险,只要拿出这枚戒指,无论是哪一路的黑暗势力,都要掂量掂量。”凌烽说。
“凌哥哥,这太贵重了……”尤朵拉摇着头,想要把戒指摘下来。
“我给你了,你就戴着。”凌烽按住了她的手,目光坚定,“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女人吗?既然是我的女人,那就该带着我的信物。这是我们的约定。”
尤朵拉的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去,看着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眼中的光芒变得柔软而甜蜜。她将手蜷起来,紧紧地将那枚戒指贴在掌心,仿佛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我会一直戴着它,永远都不摘下来。”她轻声说。
凌烽笑了。他伸手,将她耳边被泪水粘住的几缕金发拨到耳后。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明天我要去西伯利亚。”凌烽说。
尤朵拉猛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舍:“刚来就要走?”
“那里有我的学员,有我的弟兄。杀手圣堂的人已经赶过去了,他们想拿我的学员开刀,引我现身。我不能不去。”凌烽说。
“那我也去!我现在已经能战斗了!凌哥哥,你带上我吧!”尤朵拉急急地说着,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凌烽摇了摇头,柔声说:“这一次不行。你刚执行完任务,需要休息。而且,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你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我跟你说过,等你准备回古兰斯特城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提升自己的实力。听夜之女王的话,好好训练。”
尤朵拉咬着下唇,眼中有失望,却也有理解。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她明白凌烽说的都是对的。她的战场在古兰斯特城,在黄金种族,而不是西伯利亚的黑拳赛场。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声问。
“很快。”凌烽说,“等我办完了那边的事,就来看你。也许用不了太久。到时候,你可别又被我甩下一大截了。”
“我才不会呢!”尤朵拉被他激起了好胜心,抬起下巴,一副不服输的模样,“下次见面,我会让你看看,尤朵拉已经强到了什么地步!”
“好,我等着看。”凌烽笑着说。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尤朵拉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她给凌烽看了自己最近的几张画,又兴致勃勃地向他演示了一遍自己学会的几式剑招。凌烽在旁看着,不时给她纠正几个动作。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古兰斯特城的时光,只不过那时候是凌烽教她防身的技巧,而现在,她已经能够将黄金重剑使得虎虎生风。
夜深了,尤朵拉终是抵不住疲惫,眼皮开始打架。她靠在凌烽的肩头,喃喃地说:“凌哥哥,我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傻丫头,停在这一刻,你还怎么变强?”凌烽轻声笑道。
“可是,我怕一觉醒来,你又不见了。”尤朵拉的声音已经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会的。我保证,明早你醒来看不到我,但我会在你想见我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凌烽说。
“真的吗?”尤朵拉强撑着掀开眼皮。
“真的。”凌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睡吧。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尤朵拉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沉入了梦乡。
凌烽将她轻轻抱起,放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又取过一条薄毯为她盖好。他站在软榻前,看了她许久。睡梦中的尤朵拉面庞安详而纯净,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再见了,尤朵拉。”凌烽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外,夜之女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上。她背靠着墙壁,双手环在胸前,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都安排好了?”凌烽问。
“明早六点的飞机。伊尔库茨克那边,穆恩他们已经在等你了。”夜之女王说。
“谢了。”凌烽点头。
“对她,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耐心。”夜之女王忽而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还是个孩子。”凌烽说。
“已经不是了。”夜之女王挑了挑眉,“不过,这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你走吧,去得越早越好。西伯利亚那边的情报,我会随时传给你。”
凌烽点了点头,迈步朝前走去。经过夜之女王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喝一杯。”他低声说。
夜之女王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等你回来再说吧。可别死在那种地方,丢我的脸。”
凌烽哈哈一笑,大步朝前走去。他的身影在长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夜之女王站在远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尤朵拉的房间。她走到软榻前,看着熟睡中的尤朵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傻丫头,你倒是睡得安稳。”夜之女王低声说着,目光落在了尤朵拉右手中指那枚银色的戒指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与清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航灯在夜色中孤独地闪烁。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而属于凌烽的新征程,也即将在那片冰封的西伯利亚大地上拉开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