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龙炎基地的训练场上只余下几盏昏黄的夜灯，在风里摇摇晃晃。远处群山如黛，天幕上星子疏落，只有极淡的月光从云层后隐隐透出，给这座钢铁与水泥铸成的基地平添了几分冷峻。
凌烽洗过澡，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坐在生活区前的石阶上。他吃下的那半个西瓜早已化作了一股清凉，将体内训练一天积攒下来的燥热驱散了不少。他手里夹着根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一头沉默的兽在暗处眨着眼。
“萧教官，你还不睡啊？”唐果从情报室里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抱着一只记录板。她今晚值下半夜的班，负责盯通讯。看她那副模样，分明是刚从一沓资料里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认真劲儿。
“不困。你忙你的。有情况随时喊我。”凌烽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管他。
“哦。”唐果应了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她知道龙炎战士还在黑龙山里，虽然嘴上说笑，可谁的神经都绷着。通讯频道里那台静默的接收器，成了整个基地最让人牵挂的东西。
凌烽将烟抽完，把烟蒂在石阶上按灭。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小楼。再出来时，他换了一双极轻的作战靴，腰间别着把军刀，背上多了个极小的战术包。那包里装着一部通讯器、一小卷绳索、几根荧光棒和两支营养剂。
“洛樱，我出去一趟。”凌烽走到医护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你去哪儿？”洛樱拉开门，皱眉看着他。她已经换了一身军医常服，显然还没睡。
“去黑龙山看看。”凌烽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去隔壁山头走一圈。
“现在？”洛樱的音调拔高了几分，“这都几点了？你一个人去？”
“正是因为晚上，才要去。白天去，他们隔着老远就能听到直升机响。只有夜里摸过去，才能看到他们最真实的状态。”凌烽道。
“你就不怕被那些小子当成野兽一枪——”洛樱说到一半，想起龙炎战士们没有配枪，只能带着军刀和简易工具，于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几个字，“那你小心。”
“放心。这黑龙山，我比他们熟。”凌烽说着，已经转身走进了夜色。
他没有开车。从龙炎基地到黑龙山，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山路崎岖，开车反而绕路。他直接翻过基地北侧那道矮坡，钻进林子，朝黑龙山方向疾行。夜幕深重，林间几乎没有光。可凌烽却如履平地。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落叶与草根之间。偶尔有树枝横斜出来，他身子略略一偏，便如游鱼般滑了过去。
这就是当年在死亡雨林、西伯利亚雪原里练出来的本事。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极暗的环境，甚至可以凭借空气中传来的极细微的气味与声音，判断出前方数里外的动静。
凌烽到达黑龙山时，已是深夜。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布满青苔的乱石坡，又沿着一条极窄的兽道绕过大片带刺的荆棘丛，终于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龙炎战士营地的位置。他伏在一块生满藤蔓的岩石上，朝下方望去。
约莫一百多米外，那条山溪边的高地上，龙炎战士们的营地安静地伏在夜色中。一团极小的篝火被几块石头半围着，只露出一点微弱的火光。那火光被王军他们刻意压得极低，远远看去就像几粒散落在山间的萤火。篝火旁坐着两人，是值夜的王军和落星辰。两人背靠着岩壁，面向溪流，手里的军刀横在膝上，眼睛时不时朝四周扫视。
“还算谨慎。”凌烽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处营地选得不错，背靠岩壁，面向溪流，两侧又有天然的石堆与灌木。篝火也压得极低，不会轻易暴露位置。他又观察了片刻，发现那两个哨位的视线基本覆盖了从溪流方向接近的主要路线。至于背后，岩壁顶上虽有缺口，但陡峭湿滑，寻常人很难无声无息地爬上去。
“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防住真正的‘鬼’。”凌烽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在夜色中几不可见。他缓缓从岩石后滑了下去，如同一团没有重量的黑雾，朝营地的侧后方绕去。
他没有走正面的溪流，也没有去碰那看似最陡的岩壁。他选了一条连山羊都未必会走的路线——从岩壁左侧一丛挂满藤蔓的断崖处攀下。那里常年有水汽浸润，石面上长满滑腻的苔藓，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乱石。可凌烽的手指如同铁钩，脚尖在几乎没有落脚点的石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壁虎般贴了上去。他下得很慢，却极稳，如同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幽灵。
离营地还有二十米时，他停住了。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篝火旁所有人。叶曼语睡在靠内的位置，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作战服。其余人围着她，或倚或躺，姿势虽狼狈，却都睡得很沉。显然，白天的跋涉与搭建营地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
凌烽蹲在暗处，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忽然有些感慨。这些年轻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刚进训练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曾在这样的夜晚裹着冰冷的泥地睡去，也曾害怕过林子里每一处不知名的声响。只是后来，那些害怕都变成了本能，变成了在生死间反复磨出来的本能。
“睡吧。今晚不为难你们。”凌烽在心里说。他本可以在营地外制造点动静，考验一下王军他们的警觉。可看到这些年轻人睡得如此沉，他反而收了手。他想起洛樱的话——这里不是训练营，这里的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需要磨砺，可也需要一点点能在黑夜里安然入睡的信任。
凌烽又看了一会儿。他看到王军起身，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又朝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那火苗腾地蹿高了几分，将王军那张被蚊虫咬出好几个包的脸照得通红。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回到自己的哨位上。
“还行。”凌烽低声道。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一夜，他只想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因为他知道，明天的训练不会比今晚更轻松。而真正的考验，从来都在天亮之后。
凌烽回到龙炎基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洛樱站在医护室门口，见他回来了，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她没说话，只递过来一条热毛巾和一杯水。凌烽接过，冲她笑了笑。
“你笑什么？”洛樱白了他一眼。
“我笑你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凌烽说。
“去你的！你才老妈子！”洛樱气得抬手就打。凌烽侧身躲过，笑着朝自己房间走去。
天很快亮了。新的一天，训练场上的哨声又准时响了起来。唐果在情报室里熬了一夜，见凌烽来了，连忙汇报：“萧教官，龙炎战士那边还是没有主动联络。不过夜间的定位信号显示，他们的位置没有大幅移动。应该是扎营了。”
“很好。继续盯着。如果他们要转移，定位会有变化。有异常就叫我。”凌烽道。
“是！”唐果应得清脆。
凌烽转身去了训练场。今天没有龙炎战士，他一个人训练。他依旧背着五十公斤的负重袋绕山跑，依旧在泥浆中爬行，在铁丝网下翻滚。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作训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奔跑的身影映在跑道上，像一柄破开晨雾的刀。
练到一半，他腰间的通讯器响了。他放慢脚步，接了起来。
“凌老大，江海传来消息。魏家的人在江海西郊现身了。一共十七个，领头的是魏正堂。他们包了辆中巴，今晚想摸去武道学院后门放火。我们的人已经咬住他们了。”通讯器里，鬼瞳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
“魏正堂……”凌烽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可眼中已经浮起一层森冷的寒意，“告诉他们，别急着动手。等我回去。”
“明白。我让弟兄们继续盯。”鬼瞳道。
凌烽挂了通讯器，抬头看了一眼天。晨光炽盛，山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冷得如同冬夜。
“魏正堂。我倒要看看，你们魏家准备了几条命来动我凌家。”
他转过身，大步朝训练场外走去。五十公斤的负重袋被他从肩上解下，扔在地上。那沉重的袋子砸在跑道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山风呼啸，晨光如刀。凌烽走向车库，那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勇士越野车。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轰鸣，车轮碾过昨夜的露水，朝基地大门驶去。
江海的夜色还很远，可凌烽知道，此刻，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魏家，只是第一只跳出来的老鼠。他要做的，是把这只老鼠的头拧下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还想动凌家的人看清楚，这是什么下场。
车子越开越快，隐入远山之中。龙炎基地的晨光仍亮着，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一地汗水与泥泞的痕迹，证明着这里曾有一个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把自己磨成了一柄更锋利的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