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第二式

    春意一日浓过一日。

    后山的梅已经谢尽了。风一过,再没有花瓣落下来。倒是那几棵野樱,像约好了一般,忽然就开了。粉白粉白地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山腰上浮着一层极淡极轻的霞。凌峰每天早晨带着灵儿去练武场。灵儿走在山道上,总要仰头看那几树野樱。她说:“哥,这花开得像小月亮。”凌峰道:“那你的剑,今日能不能也开得像小月亮?”灵儿“哼”一声:“我天天都在开。”凌峰便笑。这丫头的性子,越来越像这江海的春。软里带韧,韧里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凌峰开始教灵儿归月剑第二式。

    这一式,叫“月照中天”。凌峰先不让她碰剑。他让她站在练武场中央,闭上眼睛,听风。那风从后山下来,经过竹林,再经过那几树野樱,最后落在她脸上。凌峰说:“你听。这风里有什么?”灵儿偏着头,听了很久。她说:“有竹叶的声音。还有……好像有很远很远的水声。”凌峰点头。他说:“对。那水声,是江海。你记住这声音。剑出时,心里要有这水。水不回头,剑也不回头。可水能照月。你的剑,也要能照你自己。”灵儿似懂非懂。她睁开眼。凌峰已经退开三步。他手里拿着那柄极旧的木剑。他说:“看我。”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剑。那剑没有刃。可他一抬手,那风便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灵儿只觉眼前银光极淡地一晃。凌峰的剑已经到了中天位。那剑停在那里。极稳。像一轮真的月亮,被谁挂在了半空。凌峰收了剑。他说:“看见没有。这一式,就一个字,稳。剑到了头顶,人不能浮。力从腰走,气从足起。你试一试。”灵儿“嗯”了一声,也抬起剑。她学得极认真。可那剑一到头顶,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凌峰也不骂。他走过去,用手极轻极轻地扶了扶她的后腰。他说:“别用肩去扛。用腰。你的腰,才是这剑的根。”灵儿又试。这一回好了些。她额上已经出汗。可那剑尖不再乱晃了。凌峰便让她自己练。他退到旁边。小武和穆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小武蹲在石阶上,看得入神。穆恩抱臂站着,说:“灵儿小姐这剑,比我都正。”小武说:“那可不。凌老大教的,能不正吗?”凌峰没说话。他看着灵儿。那丫头一遍又一遍地抬剑、落剑。像这满山的春色,都化进了她那小小的一柄剑里。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比他打下的任何一座城都更值。因为他在把人往光里带。他教的是剑,其实更是怎么站。怎么在风里、雨里、这乱糟糟的人间里,站得直。站得稳。站得让自己心里那轮月亮,永远不落。

    午后,夜之女王到了。

    凌峰得到消息时,正和皇甫若澜在院子里翻晒几本旧书。穆恩从山下跑上来,说:“女王来了。船靠了西面那个小渡口。她已经上了岸,正往山上走。”凌峰直起身。他朝皇甫若澜看。皇甫若澜说:“她总算来了。我去让刘姨多准备些菜。”凌峰点头。他说:“我下山迎一迎她。”便披了外衣去了。

    凌峰是在半山腰的旧石阶上遇上夜之女王的。她仍是一身黑。只是那黑衣换成了极薄极轻的料子。海风从山下吹来,把那衣摆吹得微微荡起。她身后跟着两个暗夜城堡的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他们替她提着两只极旧极沉的黑木箱。夜之女王远远看见凌峰,便停下来。她站在十几级石阶下,仰着头,看他。那目光像从极远极远的南洋海上,一路看过来的。她说:“你倒没瘦成一把柴。”凌峰笑了一声。他道:“你也没变成一块礁石。”夜之女王“哼”了一声。她朝身后那两人一挥手。他们便先抬着箱子往上走。她自己在后面,慢慢走到凌峰面前。两人并肩往山庄走。山风从两旁吹过,带着野樱和嫩草的香。夜之女王道:“你这里的春天,和南洋不一样。南洋没有这样软的风。”凌峰说:“那你该多住几日。这风,再往后,会一天比一天好。”夜之女王侧过头,看他。她说:“你这人,从雪岭回来之后,像变了。”凌峰问:“哪里变了?”夜之女王说:“眼睛。你眼里那团火还在。可它已经不烧人了。它只亮着。像你们后山那些野樱。让人不冷。”凌峰没说话。他知道,这女人说话从来不求人答。她只说她看见的。而她说得,也从来都对。

    到了山庄,众人一番热闹。皇甫若澜果然早已备下了一桌好菜。刘姨做了江海的时鲜。有刀鱼、有春笋、有野荠菜包的馄饨。奥丽薇亚不在。她在苏城还没回。夜之女王说,她本就是先来江海,再去苏城与奥丽薇亚会合。灵儿起初还有些怯。后来夜之女王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便不怕了。她问夜之女王:“南洋的海,晚上真的会发光吗?”夜之女王说:“会。有些海,夜里是蓝的。像把月亮揉碎了,倒在水里。”灵儿听得眼睛都直了。她说:“那我也想去。”夜之女王道:“等你剑练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看。”灵儿高兴极了。她跑去凌峰身边,小声说:“哥,女王姐姐说带我出海。”凌峰说:“那得先过我这关。你的归月第二式还没成呢。”灵儿朝他吐了吐舌头,又跑去找刘姨了。凌峰笑着摇头。

    夜里,凌峰与夜之女王在书房说话。穆恩和夜姬也来了。夜之女王带来的两只黑木箱,就放在屋角。她说,一只箱里装的是暗夜城堡新制的海图。那是她和奥丽薇亚花了几个月,把南洋几处旧水道重新探过后画的。另一只箱里,装的是几册旧档。全是暗夜城堡历代主人留下的。有几页提到雪岭,也提到幽冥门在南洋更早的旧事。她道:“你娘那冰封之术,或许在这些旧档里能寻到些影子。我让人带一份给你。你让夜姬去查。若有用,便好。”凌峰点头。他道:“这情,我记着。”夜之女王道:“你与我还讲这些?我夜之女王从不等价还价。我给你,是因为我愿意。”她说完,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江海的春夜极静。月不圆,却亮。她说:“凌峰,我来之前,去了一趟无回岛外海。那海已经静了。黑背鲛也再没出现过。你外祖和你娘守的那条线,终于是断了。我绕着那海域转了三圈。没有雾,也没有红。只有风。很干净的风。”凌峰走到她身旁。他道:“等母亲醒了,我带她去看看。她一定也想见见那海。”夜之女王转过头来,看着他。她道:“你信她能醒?”凌峰说:“我信。她连雪岭的寒魄珠都肯受了。又怎会不愿回来见我们?”夜之女王没再问。她只点了点头。那月光落在她脸上,像也信了。

    夜之女王在山庄住了五日。这五日,她没有与人动过刀,也没有提过半句杀伐。她只是和皇甫若澜学着晒春菜,和灵儿去后山看野樱。有一回,还跟着凌峰去了冰窖。她出来时,只说了一句:“这里,比我娘那间屋子暖。”凌峰没接话。他知道,这女人一辈子都在还她娘的旧账。如今,她肯说“暖”,那便是她自己,也真的在回来了。回那人间的、寻常的、有花有风的日子。这比他当年在暗夜城堡第一次见她时,强了太多。那时她像一柄插在礁石上的黑刃。如今,那刃还在。只是她的眉眼,已经不再只有海和仇了。也有了一点,属于春天的软。

    夜之女王走的那日,江海的天好得不像话。凌峰送她到山腰。她还是那身黑衣。可发间别了一小枝灵儿给她折的野樱。那樱极粉。竟不让人觉得突兀。凌峰道:“下回来,别只带箱子。也带些南洋的风。灵儿闹着要。”夜之女王笑了一下。她说:“风带不来。可我下回来,带她去看。”凌峰点头。他朝她抱了抱拳。夜之女王没回礼。她只转过身,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凌峰,你这家,很好。”然后,她便朝山下走。海风从南边吹来,像在替她送行。凌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抹黑色混进山脚的青绿里,才慢慢转回了家。

    这江海的春,已经全盛了。而凌峰知道,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好日。他要在这好日子里,把剑教给灵儿。把冰窖里的灯,一日日地点下去。等母亲。等那一声,隔了许多年的“峰儿”。这日子,长着呢。可他不再怕等。因为等待,在他这里,早就成了另一场归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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