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是被一缕极淡极淡的桂香唤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有全亮。窗纸上只透着一层极薄的灰。那香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像从后山极远极远的地方,被风一缕缕地送过来的。他动了一下。枕边那尾鱼也动了。它如今极轻极小。不细看,几乎瞧不出。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腕边,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月光。凌峰坐起身。他先没急着出去。他朝内间望。帘子是半卷的。那盏灯还亮着。是皇甫若澜夜里新换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灵儿果然还歪在母亲床边那把小凳上。她身上盖着刘姨后来加的薄被。人已经睡得极沉。皇甫若澜却不在。凌峰想,她大约是去厨房了。这女人,总不让自己多歇一时。
他走到母亲榻边。母亲仍合着眼。可这一回,她的呼吸已经能看出来了。极轻,却极稳。那被子极薄地一起一伏。像这秋晨里,最静也最实的风。凌峰蹲下来。他看了她很久。母亲的眉,已经彻底松开了。那颜色,也像被这一夜的山风与屋里的暖给养过来了。那唇上,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血色。像雨后初晴,山桃开在雾里。凌峰没叫她。他只想让她再多睡一会儿。这一觉,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他不能催。他就那么蹲着。直到天光又亮了些。他才极轻极轻地退了出去。
院中,皇甫若澜果然在厨房门口。她正和刘姨一块把几只极小的瓷盅摆出来。那是给母亲煨的参汤。火候极小。从后半夜便续上了。凌峰走过去。皇甫若澜抬头,说:“你怎么起得这样早。我还想让你多睡会儿。”凌峰道:“睡不着。我去后山走了走。”他没说他是看桂去了。皇甫若澜知道。她也不问。她把一只小盅递到他手里。那汤极清,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她道:“这是刘姨按曹伯的方子煨的。娘醒了,你喂她几口。”凌峰点头。他端着那盅,又回了屋。
这回,母亲醒了。
她是自己醒的。眼睛睁着。不像昨天那样,只一道缝。而是真真地睁着。那黑极深。像苏城的老井,又像这江海最深最静的那一段水。她看着凌峰。凌峰一进门,便撞进这双眼里。他竟一时忘了走。那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怕。只有一种极慢极慢的、像从梦里一点点浮上来的,认得。她认得他。凌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走过去,在床边跪下。他说:“娘。”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把什么吹散。母亲看着他。她的唇动了动。比昨天更清楚了。她说:“峰儿。”凌峰“嗯”了一声。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母亲手边。那手已经比昨夜暖了一点。母亲的指尖,极慢极慢地,从他额上滑过。像在摸他,也像在认他。她说:“你瘦了。”凌峰笑了。那笑里全是泪。他说:“没有。是您太久没见我了。”母亲极轻极轻地也笑了。那笑极淡。淡得像这秋日里的第一片落桂。可凌峰看见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朵花。
皇甫若澜和灵儿也进来了。灵儿本来还揉着眼。可一看见母亲睁着眼,她便什么瞌睡都没了。她连路都走得有些不稳。她扑到床边,又硬生生刹住。她望着母亲,泪已经掉下来。她说:“娘,我是灵儿。你能看见我吗?我是灵儿。”母亲慢慢转过眼。她看着灵儿。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要把这十几年没来得及看的分量,一下子全看进去。她说:“灵儿……长这么大了。”灵儿“哇”地一声哭了。她再忍不住,把脸埋进母亲身侧的褥子里。那哭声又软又绵,像这满山的风都跟着她一起哭。皇甫若澜没上前。她就站在门边。她怕自己一过去,也会撑不住。可她到底还是过去了。她走到母亲面前。她没叫娘。她只轻轻说了一句:“娘,我是若澜。”母亲看着她。眼里有光,极轻极轻地一闪。她道:“你是峰儿房里的人。”皇甫若澜点头。她的脸红了红。凌峰在旁边笑。那笑里全是暖。刘姨也来了。她端着一碗极烫极烫的粥。她没说话。可她的泪,已经落进了碗里。她只把粥放下,转身便走。凌峰叫住她。刘姨说:“我去给祖宗上炷香。”凌峰没再拦。他知道,这一屋子的泪,不是苦。是太久没处流了。如今,终于有地方流了。
凌啸天来得比昨天更早。他站在门外,没进来。凌峰看见了他。他朝父亲招手。凌啸天这才进来。他走到床前。母亲看见他。她的眼,比方才更亮。可她的唇抖得厉害。她似乎想说什么。凌啸天先开了口。他说:“你什么都别说。先养着。我就在这。哪儿都不去。”母亲摇头。她极慢极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凌啸天一把接住。那手极凉。可它动了。她反握住他。那一下,用尽了她现在所有的力气。她说:“啸天。我回来了。”凌啸天的眼,终于也红了。他“嗯”了一声。那声音粗得像从这老宅最深的墙根底下翻出来的。他说:“回来了。这山,这门,这屋里的人,都还在。”母亲便笑了。那笑比刚才更真。像这江海的秋阳,终于照进了这间屋子。凌峰站在一旁。他没再哭了。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像此刻这样,想把这满屋子的光,都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那光里有风,有桂,有他爹,有他娘,有他这一整条命。他转过身。那尾鱼还在他袖中。极静。极轻。像也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必做。只陪着,便够了。
天,已经大亮了。满院子的光,像被谁从秋天里一捧一捧地掬进来。凌峰走到门口。他看着这满山满院的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好得不像是真的。可它不是梦。是这人间的、极重极暖的一日。是他这一家人,在走散了许多年之后,终于又齐齐整整地,站在了同一片光里。他回头。母亲还醒着。她在和灵儿小声说话。那声音极软。像这世上最慢最慢的一条河。而凌峰,就站在这河的岸上。不走了。真的不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