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在指挥楼里跟韩锋他们定完方案，已经是深夜。
山里气温降得厉害，夜风从松林那边压过来，带着湿冷的松脂气和远处靶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凌烽没急着去宿舍。他一个人走到训练场边，靠在一根单杠旁，点了支烟。
火光在他指间明灭，像一点不肯暗下去的星。
训练场的沙地里还留着白天摸爬滚打的痕迹，那些弹坑、脚印、肘膝压出的凹槽，像一地没说完的话。他想起自己刚来龙炎当教官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从北境退下来不久，身上还带着雪原的寒气，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新兵蛋子。可偏偏就是这片场子，让他一点点把心头的冰化开了些。
“凌教官！”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不止一个。凌烽回头，几束手电光从营房那边晃过来，照出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王军、赵阔、刘振几个骨干都来了，后面还跟着七八个龙炎战士，一个个穿戴整齐，像要夜训。
“都几点了，不睡觉？”凌烽问。
“听说您明天要带人出海，我们睡不着。”王军走上前，神情认真，“凌教官，我们几个商量过了。您要是缺人，就带上我们。我们不要名分，不要手续，就以个人身份去。真出了事，我们自己扛。”
“自己扛？你拿什么扛？”凌烽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看着他，“你们是军人。军人的命，国家给的。没有命令，谁也不能去公海上给我当黑户。这话我今晚只说一次，以后谁再提，就滚出训练场。”
王军等人被训得低下头，却没人挪步。他们的心思凌烽比谁都懂。这些年轻人，跟着他在枪林弹雨里滚过几回，骨子里早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如今知道他要孤身去追一群亡命徒，心里那股子热血根本按不住。
凌烽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真想帮我，就替我把后方看好。天怒的人不是只会从海上进来。江海、南都、京城，都可能有他们的眼睛。我在前面踩雷，你们在基地待命，随时准备接应。这才是最要紧的。”
“是，教官！”王军立正，重重应道。
“那就都回去睡觉。”凌烽挥手，“明天一早，我点人。赵阔、刘振，还有你，王军。你们三个加上韩锋和我，再带一个操船的。五个人，够了。”
几人眼睛一亮，齐声应下，这才转身散去。凌烽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朝宿舍楼走。
楼里的灯大多熄了，只有几扇窗还亮着。凌烽走到自己那间门口，刚要推门，走廊尽头拐出来一个人。白大褂，长发半挽，脚步很轻，像怕惊动别人。是唐晚。
不，凌烽看清了，是林晓梦。
他一愣：“晓梦？你怎么在这？”
林晓梦见是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饭盒往他怀里一塞：“你还好意思问。你刚从江海走，爸就让我和王军联系，看能不能顺路给你带点吃的。家里包的饺子，还热着。你要是不吃，自己扔了。”
凌烽捧着饭盒，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他低头看了看，盒盖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像里面藏着什么活的东西。他笑了：“爸让你带来的？”
“嗯。”林晓梦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老爷子说，你要出远门了，家里别的帮不上，吃顿热饺子，心里能暖一点。”
凌烽没说话，只推开宿舍门，让林晓梦进去坐。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林晓梦没有坐，只站在门口，看着他打开饭盒。饺子个个白胖，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元宝。凌烽夹起一个塞进嘴里，是荠菜猪肉馅的，鲜香滚烫，像把整个春天都咬破在舌尖。
“怎么样？”林晓梦问。
“好吃。”凌烽含糊地应着，又夹了一个。
林晓梦轻轻笑了。她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像把山里冷硬的夜都暖软了一角。她也没多留，等凌烽吃完两个，就说：“你早点休息。我今晚跟基地医疗队的车回去，家里人还等着我报平安。”
“这么晚还回江海？”凌烽皱眉。
“明天公司还有会，我不能缺席。”林晓梦把饭盒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凌烽，你在外头，别总觉得欠家里什么。我们都能把自己照顾好。你只要记着，家里那盏灯，永远给你亮着。”
凌烽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嗯”了一声。
林晓梦走后，凌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不剩吃完。汤也喝了，连盒底那点油星都没留下。他躺下时，胃里暖烘烘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炉小火。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龙炎基地已经活了过来。
凌烽换上一身黑色作训服，站在停机坪边。韩锋带着王军、赵阔、刘振和一个精瘦的操船手快步走来。五个人，除了韩锋，其他都朝凌烽敬了礼。凌烽扫了他们一眼，没废话，只说：“出发。”
直升机在晨雾中起飞，朝东南方向掠去。从空中往下看，群山像一匹匹伏在雾里的灰鲸，而海，就在鲸群尽头，像一片沉沉的铁。
四十分钟后，他们降落在海警码头。一艘不起眼的巡逻艇已经升火待发。码头上风很大，带着咸腥和机油味。凌烽第一个跳上甲板，把背包扔进舱里，回头对韩锋说：“航速多少？”
“最高三十节。追上那艘龟速货轮没问题。”韩锋说。
“好。让船长按计划走。天黑前，我要看见‘海云’号的影子。”凌烽扶着栏杆，望向远处灰蓝的海面。
海风把他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几个龙炎战士也陆续登船，一个个神情肃然，像刀已出鞘。
船动了。
码头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条灰白的线，被海雾吞没。四周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沉闷而辽远。凌烽闭上眼，听那浪声。像无数人在远处擂鼓，又像一场暴雨，正从海的那一头慢慢压过来。
他知道，那些人就在前面等着。
而他，终于要去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