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云雾忽然浓了,原本细密的灵雨还在落下。
雨丝打在老松枝叶上,顺着针叶滴落,落进石桌边的青苔里。
可就在顾长烬坐下的那一刻,四周云雾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动,层层叠叠围了上来。
孤峰之外,玄阳宗大营看不见这里,同样赤霄宗那边,也看不见这里。
神识扫来,只会撞进一片绵密雾海。
顾长烬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是没有阻止。
厉沉渊笑着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酒液呈暗红色,倒入杯中时,竟有一缕淡淡火气浮起,又很快被山间寒雾压了下去。
“顾道友尝尝。”
“这是本座自己酿的赤霞酿。”
“用的是赤霄宗火脉深处千年一熟的赤霞果,配几味温养神魂的灵药。”
“入口烈,回味却柔。”
“对元婴修士虽谈不上大补,但润一润神魂,还是有些好处的。”
顾长烬端起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喝。
厉沉渊也不恼,自己先饮了一杯。
酒入喉,他眯了眯眼,露出几分惬意。
“放心。”
“本座还没蠢到第一次见面,就在酒里下毒。”
顾长烬笑了笑。
“厉道友若真下毒,本老祖反倒要高看你一眼。”
说完,他也端杯浅尝。
酒液入喉,先是火烧一样的烈,随后又化作一股温热灵机,缓缓散入神魂。
确实不错。
比玄阳宗那些端着架子的灵茶有意思多了。
厉沉渊见他喝了,笑意更浓。
“本座看过顾道友的事。”
“寿元将尽,被推上死斗台。”
“明明所有人都等着你死,你却偏偏没死。”
“回头顾家又出血祸,全族死绝,你反倒借机结婴。”
他说到这里,轻轻敲了敲酒杯。
“有意思,啧啧啧!”
顾长烬淡淡道:“厉道友这是夸我?”
“当然是夸。”
厉沉渊大笑。
“本座看你,倒觉得咱们两人有些像。”
“当然,本座没你这么精彩的经历。”
“老夫孤家寡人一个,没有顾家那种相亲相爱的族人,也没法被人哭着喊着推上元婴。”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甚至是阴阳怪气。
可顾长烬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
“厉道友若羡慕,也可以找一族试试。”
厉沉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好,好,好。”
“本座就说你像同道中人。”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随意慢慢收了些。
“顾道友,本座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斗法。”
“老夫只是觉得,这场宗门大战,不该这么打。”
顾长烬眼神微动。
厉沉渊把酒杯放下,目光望向山下被灵雾遮住的断云山脉。
“你看下面。”
“炼气弟子成片成片往里填,筑基修士抢阵旗,抢山口。”
“金丹长老也时不时下场。”
“打一场,死一批。”
“再打一场,再死一批。”
他冷哼一声。
“老夫门下有几个金丹,都是花几百年才养出来的。”
“丹药,功法,灵地,机缘。”
“哪一样不要资源?”
“结果呢?”
“死的时候,就那一瞬。”
“明明还有几百年大好时光,何必全耗在这场破战争里?”
他说得很坦诚。
甚至坦诚得不像一个元婴太上。
“可宗门大战又不能不打。”
“你们玄阳宗要脸,我们赤霄宗也要脸。”
“下面那么多人喊着血仇,喊着复仇,喊着宗门大义。”
“你让他们停,他们反倒觉得你这个太上软弱。”
厉沉渊看向顾长烬,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
“所以说……难办啊,顾道友。”
顾长烬慢慢放下酒杯。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碰见同行了。
这厉沉渊嘴上说得随意,骨子里却和他想的一样。
战争要打。
但资源不能白白烧。
人可以死。
但不能死得没有价值。
顾长烬笑了。
“厉道友说得不错。”
“这样打下去,无疑是在浪费资源。”
“但又不能不打。”
厉沉渊眼神一亮。
顾长烬继续道:“既然不能不打,那就换个打法。”
“哦?”
厉沉渊身体微微前倾。
“顾道友细说。”
接下来,孤峰之上,两人声音越来越低。
云雾越来越浓,外界看不见,也听不见。
过了许久。
山间忽然响起两人的笑声。
一开始还只是低笑,后来便成了大笑。
“顾兄,此言甚妙!”
“厉兄也不差。”
“来,再饮一杯。”
“哈哈哈哈,痛快!”
两位元婴太上坐在孤峰老松下,喝着灵酒,谈着两宗战事。
一个玄阳宗新晋太上。
一个赤霄宗元婴老怪。
明明山下两宗弟子打得你死我活。
这里却像多年老友重逢。
相谈甚欢。
又过片刻,云雾终于散开。
谁也不知道两人具体谈了什么。
玄阳宗大营那边,只看见顾长烬从孤峰上走下。
赤霄宗方向,则看见厉沉渊依旧坐在老松下,笑着饮酒。
两人没有动手。
甚至连半点杀气都没有。
顾长烬回到云端时,神色平静。
可他的储物袋里,已经多了五千极品灵石。
厉沉渊给得很痛快。
说是见面礼。
也是诚意。
顾长烬心里很满意。
这诚意,太足了。
又可以转换几缕归一道元了。
至于商谈的内容,嘿嘿。
那自然是打可以打,但是控制烈度。
约定好双方金丹切磋即可,不可伤及性命。
至于筑基和练气,则是各凭本事了,但是伤亡也得控制范围。
而且这偌大的山脉,这么多的妖兽,为什么不能给它清理一下呢?
打妖兽不也是战功吗?
你就说杀没杀人嘛,对吧?
虽然说死的是妖兽。
而且双方控制的阵地也可以互相交换。
你今天拿我一处外矿,我明天夺你一座废峰。
这样一来,战绩不是极其好看?
而且大家都有功劳!
今天你立功,明天就是我立功。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底下人打得热闹,上面人账本漂亮。
宗门以为战事推进,弟子以为热血厮杀。
真正的好处,则在该到的人手里转一圈。
顾长烬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虽然说心里已经把厉沉渊划进了“暂时能合作”的名单里。
这人也狠,而且懂事上道。
最关键的是,目的明确。
贪好处,惜羽毛。
不想无意义消耗自家金丹。
这种人,比满嘴道义的蠢货好打交道太多。
当然。
能合作归能合作。
该防还是要防。
同道中人最危险。
因为你会的,他大概也会。
片刻之后,顾长烬落回玄阳宗大营。
岳明川等金丹修士早已等在营门前。
十艘玄铁战舰悬在大营上空,阵纹还未完全熄灭。
上百筑基执事站在两侧,三千炼气弟子列阵于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长烬身上。
刚才那座孤峰被云雾遮住,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只知道顾太上独自去见了赤霄宗元婴中期的厉沉渊。
要知道顾太上可是刚刚结婴,如今能毫发无损地回来,也能说明一些东西。
岳明川第一个躬身。
“恭迎顾太上回营!”
后方金丹长老齐齐低头。
“恭迎顾太上!”
再往后,筑基、炼气修士的声音轰然响起。
“恭迎顾太上!”
声音传过大营,震得山间灵雾都微微翻涌。
顾长烬负手站在半空,目光扫过众人。
这感觉倒是不错。
怪不得人人都想爬上去。
站得高了,连别人低头的角度都好看些。
他淡淡点头。
“不错。”
只是两个字。
却让不少筑基执事心头一松。
顾太上没有动怒。
那就说明刚才和赤霄宗元婴见面,至少没有坏到不可收拾。
岳明川上前一步,小心道:“太上,厉沉渊此来,可是威胁我军?”
顾长烬看了他一眼。
“一个老东西,过来探探底罢了。”
“无需理会。”
岳明川立刻低头。
“是。”
顾长烬落在大营主帐之前,袖袍一挥。
“各营照旧。”
“该巡山的巡山,该守阵的守阵,该疗伤的疗伤。”
“金丹统领,半个时辰后,来主帐议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目光望向断云山脉深处。
那里雨雾未散。
山林朦胧。
像一张已经铺开的棋盘。
顾长烬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收敛。
“这仗。”
“该换个打法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