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北朔王城万人空巷。
一支自天京而来的庞大仪仗,沿着贯穿王城的玄武大道缓缓前行。
队伍最前方,宫中禁卫身披赤金战甲,手持天家旌旗。
数十面绣着金凤与祥云的旗帜迎风舒展,每一次摆动,都有淡淡苍青光辉洒落。
再往后,则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华贵云辇。
六头通体雪白的踏云异兽牵引云辇,足下云气翻涌,明明距离地面尚有三丈,车轮滚过时却依旧传出低沉轰鸣。
赤金华盖垂下颗颗明珠,层层轻纱之后,隐约可见一道身着华服的曼妙身影。
那便是大胤最受宠爱的绮阳公主。
而在云辇右侧,又有一支规模小上许多的队伍。
为首之人一袭云纹白袍,骑着一匹神骏踏云驹,腰间悬有淡紫道令,面容俊朗,气度不凡。
正是云篆道院真传,裴照夜。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云篆道院弟子,以及公主府临时调来的随行修士。
明明只是护道使,所处的位置却距离公主云辇极近,甚至比一些天京送亲的礼官还要靠前。
道路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王城百姓。
城中的世家、文官、军中旧将,也纷纷派人前来观礼。
更有人直接登上沿街酒楼,远远打量着这支来自天京的队伍。
“先是降旨,让玄王殿下临危袭爵,如今又把最受宠的绮阳公主嫁来北朔。”
“玄王与世子双双殉国,沉沙原三十万大军尽丧。陛下此举,也是体恤忠烈之后,安抚我北朔人心啊!”
“如此天家恩宠,放眼十三州也不多见。”
“老玄王当初可是领了平逆大都督印的,沉沙原又败得如此惨烈。先前三十万大军尽没,多少人都以为天京会降罪北朔。没想到朝廷非但没有迁怒新王,反而先准袭爵、再赐公主,的确是恩典深重。”
百姓大多只看见了华贵仪仗与公主身份,自然觉得这是玄王府的无上荣光。
可那些真正消息灵通的人,目光却大多落在裴照夜身上。
一座酒楼高层,几名世家主事人彼此对视。
“那位便是裴照夜?”
“听说是云篆道院百年一遇的天才,与公主殿下……关系匪浅。”
“慎言!”
旁边一人脸色微变,立刻打断了他。
“如今人家是陛下亲封的公主府护道使,随公主来北朔合情合理。你有几个脑袋,敢议论天家之事?”
先前说话之人讪讪闭嘴。
片刻后,才有人压低声音道:“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位玄王殿下会怎么想。”
“殿下治军严明,处置王府内乱时又雷厉风行,怕是不喜欢旁人擅动王府旧制。”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委婉。
在场几人却都听懂了。
连长嫂都敢当殿斩杀,连柳氏一族都说灭便灭的人,真能容忍一位骄纵公主带着关系暧昧的男子登堂入室?
众人心里没底。
可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他们有资格掺和的事。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送亲队伍终于停在了玄王府门前。
王府大门早已开启。
留守王府的长史、属官与数名亲卫统领等候在石阶下方。道路两侧,则站着一排排身披青木甲胄的草木甲士。
它们如同真人一般静静持矛而立。
甲胄表面叶脉流转,瞳孔深处泛着淡淡青芒,气息彼此相连,竟给裴照夜带来一种面对千年古林般的沉重压迫。
裴照夜眼神微凝。
来北朔之前,他便听说过这些诡异军队。
可亲眼见到之后,他才发现这些草木甲士远比传闻更可怕。
它们绝非云篆道院所炼制的傀儡道兵,每一个都拥有完整灵智,气息之间更找不到半点破绽。
难怪那位玄王能在短短数日镇压北朔七郡。
云辇之内,绮阳公主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玄王何在?”
王府长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禀公主殿下,王爷近日外出巡边整军,公务缠身,归期尚未确定。”
“王爷临行前曾有吩咐,王府一切照旧。未能亲自出城迎接,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云辇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轻纱被一只白皙手掌掀开。
绮阳公主坐在其中,明艳面容上已经多出一丝冷意。
“本宫奉父皇旨意,从天京远赴北朔。”
“他连城门都不曾来迎,眼下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怎么,北朔的军务,竟比天家旨意还要重要?”
王府长史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总不能告诉这位公主,玄王殿下所谓的外出整军,实际上是直接带着三万玄甲打进了寒川州。
“罢了。”
绮阳公主冷哼一声,仿佛已经懒得追究。
“先将东苑收拾出来。”
“里面原本住着什么人,本宫不管,今日之内全部迁走。院中陈设也都换成天京公主府的规制,往后那里便是本宫的别宫。”
“东苑旁边的听雪楼也空出来,交给裴护道使居住。他奉父皇之命护持本宫,总不能让人住得太远。”
裴照夜坐在马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出言推辞。
绮阳公主又扫了一眼王府门前的仪仗。
“玄王府的王驾、礼器与仪仗,也拨一半到东苑。”
“本宫出行,总不能还用天京带来的旧仪仗。”
一句又一句。
婚仪尚未举行,她甚至还没有迈入玄王府的大门,却已经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座王府的主人。
说到最后,她的视线更是落在了那些草木甲士身上。
绮阳公主并不完全是毫无眼力之人。
进入北朔王城以后,她体内的皇室血脉便与头顶苍天隐隐呼应。
那种一州山河都在向她低头的亲近感,让她原本仅剩的一点顾忌彻底消失。
而眼前这些草木甲士,明显又是玄王府最珍贵的精锐。
既然是好东西,自然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这些草木道兵。”
绮阳公主抬手一指,语气理所当然。
“王府内外的全部调入本宫麾下。至于分布在北朔各郡的那些,也让人重新造册,日后交由公主府节制。”
“裴护道使正好熟悉仙门阵法,这支军队便暂时由他统领。”
裴照夜心中猛地一跳。
一旦真正掌控这些草木甲士,云篆道院算什么?
就连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他也未必不能借军魂与之一战!
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太多,只是顺势开口:“殿下安危关乎天家颜面,确实不可有半分疏忽。”
王府长史与几位亲卫统领的脸色,却同时变得难看起来。
东苑,他们不敢动。
玄王仪仗,他们同样不敢动。
至于草木甲士,别说交给裴照夜,他们甚至根本没有调动这些甲士的资格。
这些草木生命,只奉玄王顾长烬一人之令!
良久,依旧无人行动。
王府门前的草木甲士更是纹丝不动,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绮阳公主一眼。
绮阳公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无非是听说顾长烬杀了长嫂、灭了柳家,便觉得那位新玄王是什么不能招惹的人物。
可旁人怕,她不怕。
顾长烬的王位是父皇给的。
大胤能把这顶王冠戴到他的头上,自然也能将其摘下来!
“立刻去办。”
绮阳公主从云辇中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玄王府众人。
“就算顾长烬今日站在这里,他也得听本宫的。”
她抬头望向那片已经悄然泛起一丝青意,却仍被她视为皇室所有之物的天幕,声音中满是根深蒂固的傲然。
“你们最好不要忘了。”
“这片天,是我大胤皇室的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