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忠心，本座记下了。”
话音落下，顾长烬眸中万象流转。
青帝找不到陈骁如今身在何处，不代表他也找不到。
当年那枚由他亲手种入陈骁识海的苍青仙印，虽早已随着陈骁散尽仙力而破碎，其中却终究沾染着一丝自己的气息。
顾长烬如今跨过地仙极境，真正踏入天仙，借着这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向轮回深处望去，很快便在亿万生灵中寻到了一根近乎透明的因果细线。
细线的尽头，是寒川州一座偏远村落。
土墙围成的小院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趴在母亲怀中熟睡，鼻尖还沾着白日里玩闹时蹭上的草灰。
这一世的他，姓甚名谁，顾长烬没有细看。
前尘既断，又何必再把陈骁二字压回一个孩子身上？
顾长烬屈指一弹。
一缕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苍青气运穿过青帝宫，悄无声息落入孩童眉心。
它不会替他写好一生，也不会规定他将来一定要做王、拜相或修成什么境界。
只是让他这一世走得顺些，遇险时多一线生机，抉择时多一次机会。
至于最后能够走到哪里，仍由他自己去选。
“有功必有赏。”
顾长烬看着睡梦中咂了咂嘴的孩子，忽然笑了。
“上一世替本座背了几百年骂名，这一世，便让你也尝尝气运之子的滋味。”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
也就在这一刻，藏入天地规则深处、已经淡得近乎不存在的最后一缕青天，猛然震动！
轰！！！
十三州上空，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京城中，那座沉寂了数百年的九重天宫骤然大放光明。
苍青光柱贯穿长夜，映得整座天京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万灵神朝延续六百余年的残旧旗帜。
早已无人能够驱动的古老阵纹，一道接着一道苏醒。
埋在废墟里的残剑发出颤鸣，封存于各地州学中的青帝像自行褪去尘埃。
甚至那些已经被当成乡野传说的青天石碑，也在这一刻重新显出苍青色的字迹。
无数人呆呆望着天穹。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翻出残破史书，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伏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青帝……是青帝陛下！”
“帝……帝君还活着！”
整整六百余年。
修行已成传说，仙人早被写进神话。
可那位开创万灵神朝、平三天、定十三州的帝君，竟然真的还在！
下一刻，一道平静而浩大的声音，自天外传来。
不分贵贱，不论远近，十三州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吾，青帝顾长烬。”
短短六字，令整个人间为之一静。
“立青天，开万灵，至今六百余载。”
“今日道成，当绝天地之通，分仙凡之界。”
“自此，散天箓，销天籍，断天命！”
最后一字落下，天穹之上陡然传来无数细密的破碎声。
那是苍天时代延续一万八千年的枷锁，也是仙门天籍、王朝命格、世家气数与亿万众生命数彼此勾连而成的一张大网。
过去，一个人生来是王是臣，是仙种还是凡骨，冥冥之中早有天意落笔。
王侯以天命治世，仙门以天籍垄断大道。
凡人一生气数，则如河中微尘，只能随浪沉浮。
可现在，顾长烬将整张网从天地间拔了出来！
一枚枚早已无人能够看见的命数烙印接连崩碎，属于亿万众生的气运不再向青天、神朝与仙门汇聚，而是重新落回每一个人身上。
没有漫天金龙，祥瑞异象，一个在破庙里出生的孩子，不会因此成为帝王。
一个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也不会忽然拥有通天彻地的力量。
所谓人人气运如龙，从来不是人人皆为天命之子。
而是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一片天，能够在他们出生时，便替他们写完这一生。
王侯将相，再无天授。
富贵贫贱，各凭自身。
十三州内，一座座早已失去神异的宗祠中，供奉了数百年的天命牌位同时裂开。
有人望着祖传族谱上逐渐消失的“世代公侯”四字，惊恐得瘫坐在地；也有人从泥泞里抬起脸，第一次发现压在自己头顶的东西，原来真的可以消失。
那一日，没有凡人一步登天。
可也正是从那一日起，帝王的儿子未必还是帝王，佃户的儿子也未必只能继续做佃户。
轰隆隆！
最后一缕笼罩人间的青天拔地而起。
它掠过十三州，卷走残存在天地间的天箓、仙业与命格，最终化作一袭无边无际的苍青帝袍，披在青帝身后。
青帝端坐天外，身上的十道苍青纹路一一亮起。
而后，连同青帝宫一起，缓缓隐入诸我道标与天道投影交汇的最深处。
人间抬头所见，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天。
紧接着，九重天宫顶端那束照亮人间数百年的苍青光芒，也脱离宫阙，徐徐升空。
无数人追着它奔出房门，伸手想要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穹尽头。
“帝君！”
哭喊声响彻十三州。
顾长烬却没有回头。
他已取走此界最珍贵的资粮，留下诸我道标，将这里化作能够源源不断产出归一道则的后花园。
临走时再将那张束缚众生万载的大网一并拔走，不过是顺手为之。
至于没有青天，没有仙人，也没有所谓天命以后，这些人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模样……
顾长烬唇角微扬。
“仙是没了，天命也没了。”
“往后混成什么样，你们自己争吧。”
诸我道果在他身后升起。
万灵大界、天仙道基，以及这一具他我在大胤世界经历的一切，尽数化作苍青洪流，向道果之内奔涌而去。
青帝依旧端坐于天道深处，诸我道标仍在缓缓转动。
这方世界并未毁灭，顾长烬也没有真正斩断与它的联系。
只是属于“万灵青帝顾长烬”的这一世，到此为止了。
……
许多年后。
昔日青帝宫所在的天穹，只有几朵白云慢悠悠飘过。
田野间麦浪翻滚，一名孩童跟在老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埂。
他忽然仰起头。
“爷爷，书上说，以前的天真是青色的吗？”
老人扛着锄头，眯眼看了看湛蓝天空。
“谁知道呢。”
“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孩童想了想，又问：
“那青帝真的杀过自己的父亲吗？”
“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那他是坏人吗？”
老人这次没有回答。
远处，有人在耕地，有人在修渠，还有刚刚下学的少年沿着乡道追逐打闹。
没有仙人高坐云端，也没有天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也没有谁在他们出生以前，便规定他们该做王、做臣，还是做一辈子蝼蚁。
风从田野尽头吹来。
麦浪起伏，沙沙作响。
老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只说了一句。
“天黑前，记得回家。”
……
真仙界，青岳大域，临渊仙城。
万象别院那座沉寂已久的院落中，盘膝而坐的顾长烬，缓缓睁开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