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当地的老者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年轻面孔,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向旁边的一名军官,声音沙哑而坚定:"军爷,那些牺牲的将士骨灰能不能留给我们村?"
军官愣了一下。
老者继续说下去:"他们都是为救我们才死的。我们村的人商量过了,要把这些将士们的骨灰安葬在村口的那棵树下。以后每年清明,我们村的人都会去给他们烧纸、上香、供奉瓜果。他们的名字,我们不知道,但哟们知道他们是救哟们的人。只要我们村还有人活着,就不会让他们断了香火。"
军官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去,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好。我替兄弟们……谢谢你们。"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月过去了。
会稽郡的面貌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新建的房屋沿着山坡一排一排地盖起来了,泥墙厚实,茅草屋顶铺得密密实实,比之前那些老旧的屋子还结实几分。
田地里重新有了绿色的秧苗,玉米秆在阳光下舒展着宽大的叶子,红薯藤蔓爬满了垄沟,土豆的花开得正盛。
那些曾经在洪水面前绝望到麻木的面孔,此刻重新有了血色和笑容。
有人在田埂上弯腰除草,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坐在新修的门槛上端着碗吃饭。
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沉重都一一撞碎在空气里。
大秦军人要离开了。
他们在会稽郡待了将近三个月,从洪水中救人,到安置灾民,到清理废墟,到重建房屋,到播种新粮。
他们把最苦最累的活都干了,把手上的老茧磨得比犁地时还厚。
他们和百姓们同吃同住,有人学会了当地的方言和歌谣,在闲暇时帮着村里的老人修整院墙,在夜里借着月光教孩子们认字。
离开的那天,整个会稽郡的百姓都涌出来了。
路边站满了人,从村口一直排到官道两旁。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推着板车,车上放着几篮子鸡蛋、几包干粮、几双纳好的布鞋。
军队列队走过的时候,百姓们涌了上去,拦住了路。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把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怀里。
士兵低头一看,是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整齐,每一针都纳得极认真。
老妇人拉着士兵的手,声音哆嗦着说:"孩子,拿着。你们的鞋都破了,路上穿。"
士兵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那双布鞋紧紧地抱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有人往将士们的口袋里塞干饼,有人把煮好的鸡蛋塞到他们手里,有人拉着他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路上小心啊""以后还来吗""你们是哪个营的,我让儿子长大了也去投军"。
那些话凌乱而琐碎,没有一句是客套的,全都是从心里直接淌出来的话语。
有人开始哭了。
先是几个老人,然后是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然后是那些站在路边的年轻人。
哭声连成一片,在官道两旁起伏着,像是涨潮时一浪一浪拍打岸边的水声。
"恩人啊……"
"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啊……"
"要不是你们,我们早就死在水里了……"
"这房子是你们盖的,这地是你们挖的,这粮食是你们给的……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他旁边的战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着的。
队列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百姓们沿着官道两边一路跟着送,有人送了十里地还不肯回头,有人扯着袖子抹了一把又一把的泪水。
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种下过仇恨和隔阂的种子,如今被种在心里的种子覆盖了。
来的时候,十几万百姓受灾,房屋倒塌,田地尽毁,尸横遍野,幸存的人在洪水中瑟瑟发抖,对前路充满了绝望。
走的时候,百姓们新修好了房屋,充满生机的田地。
那些被安置妥当的人们重新有了家,有了田,有了粮种,有了对明天的盼望。
远处,那片他们曾经以为再也无法挽回的土地上,新一茬的庄稼正在重新生长。
会稽郡的洪水冲垮了房屋和良田,也冲乱了另一群人的计划。
那些人藏在会稽郡以及周边几个郡县的暗处,大多是原楚国贵族的后裔和旧部。
他们穿着普通的百姓衣服,混迹在集市和村落之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像是一粒粒被风沙掩盖的种子,蛰伏在泥土深处,等着属于自己的季节。
洪水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场转机。
水灾,民怨,流离失所的百姓,绝望的眼神,这些都是最好的燃料,只要丢进去一星半点的火种,就能烧成一场燎原大火。
他们开始在私下里活动起来,在一些受灾较重的村子里散播流言。
说这场洪水是暴秦无道招致的天罚,嬴政修皇陵修长城压榨民力触怒了天神,大秦的暴政比洪水还要可怕,只有恢复楚国、恢复六国,才能让老天爷息怒。
有人在暗处观察着灾民的反应,等着那些绝望的百姓被煽动起来,等着积压的怨气在某个节点上爆发成可以点燃的愤怒。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个挑头的人选,选好了起事的地点,准备好了刀枪和旗帜,只等着灾民们情绪最激烈的那一刻,挺身而出,振臂一呼。
然后大秦的军队来了。
没有甲胄,没有武器,扛着粮食和绳索,趟着齐腰深的洪水,把一个个灾民从屋顶上、从树梢上、从高地上背下来。
他们看到那些年轻的士兵在洪水中被冲走,他们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的命,他们跪在泥水里抱着被救出来的孩子,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着这一切,沉默了。
他们躲在远处的小山上,躲在树丛后面,躲在临时搭建的棚子角落里,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在洪水中来回穿梭,看着一面面写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横幅在风雨中撑开,看着灾民们在被救出来之后先是麻木、然后是震惊、然后是痛哭、然后是跪地磕头。
最初准备的那些煽动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灾民的绝望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
那些暗处的人依然潜伏着,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试图寻找下一个机会。
但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始终没有等来任何转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