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
校长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政治部主任、加仑将军,还有几个参谋军官。
此刻,校长那张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他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暴怒。
“立……正!”
校长这一嗓子炸开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的脊背都猛地挺直了。
立正的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校长的霉头。
黄埔军校的学生,别管平时他们对校长有没有意见。
但见了校长就得老老实实叫一声“校长好”。
这是规矩,是黄埔的传统!
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校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们在干什么?”校长看向众人大喝道,“陈国良同志受伤了,你们就在这儿闹?”
“还在院子里拉拉扯扯?”
“你们都是黄埔一期、二期的学生兵,都是革命军人!”
“你们这是在给黄埔军校长脸?”
“给我长脸?”校长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战场上子弹不长眼。”
“这个道理!”
“你们身为军人!”
“难道不懂?”校长怒喝一声。
这时候,政治部主任也站了出来!
“革命是要流血牺牲的。”
“陈国良同志的伤,是他为革命奋勇杀敌的见证。”
“你们悲痛可以,但不要内耗。”
校长背着手,走到院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在场的黄埔学生,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才开口。
“都在这站着干什么?”
“滚回去休整!”
“放心!”
“有我在这里!”
“陈国良同志死不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怎么?”
“我说话不好使?”校长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度。
“报告!”
王庸突然开口,“校长,我请求留在野战医院,等营长……等营长醒过来!”
校长的嘴角抽了抽,看着王庸那张写满血丝和疲惫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赶他走。
政治部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校长的肩膀,又朝众人挥了挥手:“都别挤在这里了。”
“你们在院子里守着,军医还怎么安心救人?”
“都去院子里待着!”
校长黑着脸又补了一句,然后抬脚就往厢房走去。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狠狠地瞪了黄卫、余相乾、王尔卓、左荃、陈明仁、关正林这帮人一眼,“都给我老实点!”
“谁要是再闹腾,我毙了他!”
校长和政治部主任进了厢房,加仑将军跟在后面。
厢房里,马灯的光昏黄暗淡。
那股子碘酒和来苏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顾医生站在床边,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没干。
他看见校长进来,赶紧站直了。
“常将军!。”
校长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陈国良。
“陈国良……”
校长伸手摸了摸那只冰凉的手。
政治部主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陈国良,然后转向顾医生:“顾医生,伤势怎么样?”
顾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桌子上那个托盘,托盘里躺着一枚弹片。
这枚弹片是取出来的诸多弹片中最小的一块,其余的都取出来了。
唯独最大的那一块嵌在心脏附近。
他不敢动。
“陈国良同志的伤势……”
顾医生摇了摇头,“全身上下多处伤口,左腿骨折,不过问题不大!”
“他额头上的伤口也不轻。”
“但最致命的是胸口这块弹片。”
他指了指陈国良胸口的位置。
“弹片距心脏只有几厘米。”
“我……我能力有限,没有把握取出来。”
校长的眉头猛地皱紧:“没把握?”
顾医生咬了咬牙,把实话说了出来:“常将军,我从事外科手术十几年,做过不少大手术。”
“但陈国良同志胸腔里的这块弹片,位置太过刁钻,紧贴着心脏大血管。”
“如果由我来主刀……生还几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足百分之五。”
不足百分之五。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厢房里每个人的心头。
校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政治部主任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足百分之五?”校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你还等什么?”
“你倒是想办法啊!你是羊城最好的外科医生。”
“你要是都没办法的话,谁有办法?”
顾医生被校长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但他还是咬着牙,把后半句话说完了:“常将军,还有一个人有办法。”
“谁?”
“说!”
“大不列颠帝国传教士——查尔斯医生。”
校长一愣:“传教士?”
“此人毕业于剑桥大学医学院,在伦敦皇家医院工作多年。”
“后受教会派遣来华传教,在京城协和医院挂名。”
“据我所知,此人是大不列颠帝国最顶尖的外科医生之一。”
“尤其擅长处理此类靠近重要脏器的异物取出手术。”
顾医生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许,“我当年在羊城医学研讨会上,听过查尔斯医生讲座。”
“也亲眼见他演示过此类手术。”
“如果……如果是查尔斯医生主刀。”
“陈国良同志的生还几率将达到五成。”
“五成?”校长急得直拍桌子,“五成也算有把握?”
“常将军,”顾医生擦了把额头的汗,“陈国良同志胸腔内的弹片嵌入位置极其危险,大血管和心脏都近在咫尺。”
“这个位置的手术,对任何一个外科医生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五成生还率!”
“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信心了。”
五成。
一半活,一半死。
校长沉默了很久。
站在一旁的加仑将军,此时终于开口了:“常将军,眼下当务之急。”
“是确定这位查尔斯医生的具体位置。”
“以及用多长时间能将此人请到棉湖。”
校长点了点头,看向顾医生:“查尔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一个月前我收到过他从京城寄来的信函。”
“当时他在京城西城一处教堂传教,同时仍在协和医院挂名。”
顾医生想了想,“那教堂的名字……叫缸瓦市教堂。”
校长转过身,看向政治部主任。
政治部主任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立刻安排人给京城方面发电报。”
“确认查尔斯医生的具体位置。”
“对,”加仑将军补充道,“同时拟一封电文。”
“措辞要诚恳!”
“务必说明陈国良同志的身份和伤情的紧迫性。”
“宋小姐、陈先生他们都在京城!”
“可以让他们去找一找这个查尔斯医生。”
校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厢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问了自己身边的参谋军官一句,“多久能到吗?”
参谋军官仔细思索了一番之后,回答道:“从京城到棉湖,路途遥远。”
“坐火车的话……”
“火车要多久?”校长追问。
参谋军官摇了摇头:“粤汉铁路和京汉铁路尚未全线贯通,中间要转车换船。”
“从京城出发,坐火车到汉口,过江,再转粤汉铁路南下到韶关。”
“韶关到棉湖这一段还得坐汽车或者骑马。”
“那到底要多久?”校长的耐心都快被磨没了。
“少说也得五六天,这还是所有环节都顺利的情况下。”
五六天。
校长又看向了顾医生,“五六天?”
“陈国良能等五六天?”
顾医生不敢隐瞒:“查尔斯医生从京城赶到棉湖之前。”
“陈国良同志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两夜。”
“超过这个时间!”
“即便查尔斯医生赶到,也回天乏术。”
两天两夜。
五六天的路程。
一进一出的差距,像是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一道天堑。
厢房里沉默了很久。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点敲打着屋顶的青瓦,噼里啪啦的。
校长站在那儿,有些绝望。
这时候!
加仑将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顾医生问道:“要是用飞机呢?”
众人怔住了。
“加仑将军的意思……是让查尔斯医生从京城坐飞机过来?”
方才那个参谋军官问道。
“对。”加仑将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
这时候,政治部主任接过话头。
他的语气沉稳:“陈国良同志是黄埔军校最优秀的军官,是黄埔精神的模范。”
“这样的同志,值得动用一切手段去挽救。”
“飞机!”
校长在厢房里来回踱着步子,“坐火车五六天,来不及,绝对来不及。”
“坐飞机!”
“京城到羊城最多……要几个小时?”
“校长,”政治部主任的目光很沉稳,从挎包中掏出一份电报,“张惠长同志那里,有我们需要的航空力量。”
“大沙头机场常年有飞机待命。”
“前不久张惠长同志刚刚向校长汇报过。”
“粤东空军随时听候调遣。”
“坐飞机的话,从京城到王城几个小时就能到。”
校长猛地停下脚步,脑袋转向政治部主任。
那眼神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你说什么?”
“张惠长什么时候跟我汇报的?”
“我怎么不记得?”
政治部主任面不改色的说道:“校长军务繁忙,日理万机。”
“同时在百忙之中还要关心股市波动。”
“不记得也正常!”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张惠长同志,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校长的嘴角抽了抽。
加仑将军在旁边面无表情,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那就飞。”校长咬了咬牙,“立刻给张惠长发报,让他调一架飞机从羊城北上!”
“不。”
“有没有办法直接从京城搞一架飞机?”
“让京城的飞机南下,把查尔斯医生接上,直接飞棉湖!”
“飞棉湖?”
政治部主任一愣,有些不解的看向校长。
“没错!”
“直接飞棉湖!”
“那飞机如何降落?”
“动员战士们,在一夜之内给我修出一个能够让飞机降落的临时机场!”
“我想不会太困难!”
“你们看如何?”
“我看行!”
“我看也可以!”
随着众人做出决定,电报发往了京城。
而这一次!
收到电报的人,正是宋家四小姐——宋华韵。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