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庸离开了滇南之后,时间仿佛就像是点燃了加速器。
局势!
也在迅速的发展,变化。
几乎是每时每刻,大夏国的局面都在变得格外的不同。
首先表示在洪城,主任打响了第一枪。
不过正如陈国良的“判断”,随着青天党军的反扑。
主任等人的举事,受到了重创。
而随后,便是秋收……
宁汉合流……
三湾……
以及校长与宋家三小姐的大婚事宜。
……
金陵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十月初的梧桐叶子已经泛了黄。
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昔日北伐军总司令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积成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校长坐在办公室里。
窗户开着半扇,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几份文件吹得边角微微卷起。
他没有伸手去压,就那么坐着。
此时,校长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桌上的收音机开着,里面正放着京剧《空城计》。
诸葛亮在城楼上唱得四平八稳。
校长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把收音机的旋钮拧到了头,戏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不重。
但却很有分寸。
“进来吧,门没关。”
门被推开,宋三小姐端着一只青瓷茶碗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
整个人看着温婉端庄,但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冒着野心的光。
却跟温婉沾不上半点关系。
她把茶碗放在校长手边,没有立刻走。
而是站到窗前看了片刻外面的院子。
“下野的通电,你准备什么时候发?”
校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汪京未那边把戏唱完。”
宋三小姐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在她身上并不显得随意,反倒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个女人!
从来就不简单!
“你跟汪京未二人之间,早晚要分出个结果。”
“与其硬碰硬不如先退一步,让他自己把路走窄。”
“这家伙玩不过你的!”
校长放下茶碗,他抬眼看了宋二小姐一眼:“你倒是想得清楚。”
“我要是想不清楚,当初也不会嫁给你。”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分量却是足够的。
校长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就这样和宋三小姐并肩站着。
院子里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缝里。
“退了之后,”校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军权还在我手里。”
“汪京未就算上了台,底下的人也未必听他的。”
“那家伙上不了台面!”
“光有军权不够。”宋三小姐侧过头看着他,“你需要钱!”
“需要后方!”
“需要那些镇守一方的人。”
“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关键时候,有分量有能量能站出来替你说话。”
校长沉默了几秒钟。
校长当然知道她说的“关键时刻有分量有能量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是谁。
“你是说陈国良?”
“除了他,还有谁?”
宋三小姐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卷宗。
“我让人查过!”
“陈国良在滇南搞的那个‘五年计划’,路子走得极稳。”
“修路、办厂、开矿、练兵,一整套架子全搭起来了。”
“他在滇南练的新军,装备比你的嫡系部队都齐整。”
“他不简单!”
宋三小姐把卷宗放回了桌上,她转过身看着校长:“他在北伐军里那些老人脉,够你回来之后站稳脚跟。”
“更别说!”
“你的基本盘是黄埔军,而他是那个龙头!”
“有他在!”
“李综仁和白崇喜二人,总归是得投鼠忌器一些。”
“毕竟就打仗来看,李综仁和白崇喜未必能胜过他!”
“更不要说!”
“他与小妹二人的关系就摆在这里!”
“这样的关系你不用!”
“别人只会笑话你是个傻子!”
校长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本卷宗的封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对我有戒心。”校长终于开口,“牛行车站之后,他去了滇南,明面上是请辞,实际上是被我挤走的。”
“他心里清楚。”
“这是放在谁的心里都会有疙瘩!”
“他心里清楚是一回事,你拉不拉他是另一回事。”宋三小姐说,“他在滇南待了这么久,除了练兵搞建设,没往外迈过一步。”
“这说明他暂时没打算跟哪一边走得太近。”
“那你怎么肯定他会站我这边?”
“我不肯定。”宋三小姐说,“所以先试探。”
校长转过身来看着她:“怎么试探?”
宋三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吩咐了一句什么。
然后关上门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沓信封。
最上面那个信封是米白色的,开口处用红蜡封着。
蜡封上压着一枚暗金色的“囍”字。
“这是你跟我结婚的请柬。”宋三小姐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校长面前,“我们成婚,请柬发下去,给滇南也发一份。”
“如果你同意的话,就让华韵过去!”
“他就算是对你再不满,华韵的话。”
“他总得考虑一二的!”
“他对华韵的感情很深,有感情,就可以利用起来。”
校长看着那枚“囍”字蜡封,沉默了许久。
“如果他不来呢?”
“那他至少会回复一封电报,措辞客气的也好,不客气的也罢。”
“只要他回了,就说明他还愿意跟你维持表面上的来往。”
“如果不回……”
宋三小姐顿了顿:“那就说明他已经做了选择。”
校长伸手拿起那封请柬,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的叩击声停了。
“行,就这么办。”
宋三小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华韵那边,我去跟她说。”
“嗯。”校长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扫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
宋三小姐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时。
宋华韵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逗一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
那猫被她逗得有些不耐烦了,甩了甩尾巴跳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猫都嫌你烦。”
“你最近也太清闲了一些吧!”
宋三小姐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宋华韵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把树枝扔了:“怎么了,三姐不去陪姐夫。”
“怎么三来找我了?”
“三姐你找我啥事?”
“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宋三小姐关上门,从袖子里抽出那封请柬递给宋华韵。
宋华韵接过来扫了一眼,愣了一下:“你跟姐夫要办婚事了?”
“下个月。”宋三小姐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请柬今天刚印好。“
“滇南那边也有一份。”
宋华韵正在翻请柬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语气里的笑意收了几分:“你让我去送?”
“你是最好的人选。”
宋三小姐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只是在手里转着杯沿,“你去了,有些话好说一些。”
“三姐。”宋华韵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当时把他排挤出北伐军的。”
“不就是姐夫?”
“怎么!”
“如今是要请佛回来了?”
言语之间,宋华韵的怨气没有丝毫掩饰。
陈国良可以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件事情。
但对不起!
她宋华韵做不到。
宋华韵表示她自己就是个小女人,除了胸大一些之外。
心胸不大!
非但不大!
还小的很!
“你让我送请柬是假,让我去探他的底才是真吧?”
宋三小姐看着她,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宋华韵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想拉拢他?”
“不是拉拢。”宋三小姐说得不紧不慢,“是看看他手里那副牌,愿不愿意跟咱们打。”
“姐夫把他挤去滇南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吧?”
“现在想让他回来,就回来?”
“凭什么?”
“不去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我不去!!”
宋华韵鼓着小脸儿,气鼓鼓的说道。
宋三小姐放下茶杯,难得地没有反驳。
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乱的梧桐叶上。
“我知道。”宋三小姐转过头看着她,表情里多了一点认真,“但冤家宜解不宜结,退一万步讲!”
“华韵!”
“我终究是你的姐姐!”
“你总不能连姐姐的忙都不帮吧?”
“更何况这件事,对他并非没有好处。”
“不是吗?”
“放心吧!”
“姐姐不会害你的!”
“如今,我跟你姐夫都已经要成婚了。”
“华韵!”
“你就不想和他修成正果?”
宋华韵没有接话。
半晌之后,她拿起桌上那封请柬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我怕是没那么大的面子!”
“劝不动他!”
“不用劝。”
“请柬送到就行。”
“他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
宋华韵把请柬收进随身的小皮包里,站起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三姐!”
“你和我终究是姐妹,但我不想被利用。”
“利用多了!”
“姐妹之情,也就淡了!”
“我没有那么傻!”
宋华韵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宋三小姐一脸的复杂神色。
不过很快!
这份复杂神色,转瞬之间便被野心重新覆盖。
和权力相比。
其他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淡了!
便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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