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霁南城东的枪声终于稀了。
最后几声零散的射击,像石头扔进深水,响了几下就不见了。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压得很低的寂静。
瓦砾堆里偶尔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风从炸开的墙洞里钻过去,带起一股灰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义明道站在巷口的断墙边,军装上落了一层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卷已经洗出来的底片,胶片薄薄的,边角还有些黏手。
“军座怎么说?”
传令兵站在两步外,喘着气:“军座说,城里剩下的鬼子,只要是拿了枪的、参与了军事行动的,一个不留。”
“侨民区那头,凡是有武器、有军事设施的,或者是帮助了鬼子驻军的,一起处理干净。”
“杀无赦!”
“那些没拿枪的侨民呢?”
“军座说留下一些俘虏,要活的!”
“这是筹码!”
“让鬼子投鼠忌器的筹码!”
“不过在此之前,要让它们胆寒!”
“让它们后悔踏上大夏国的土地!”
义明道沉默了一瞬。城东瓦砾堆里还有零星的黑烟冒起来。
几只野狗蹲在远处的街角,不敢靠近,也不肯走。
“那就按军座的意思办。”
“告诉各营,推进的时候仔细点,别留后患。”
“是!”
……
城西原张宗昌的指挥部里,陈国良坐在一张旧藤椅上。
他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底片洗出来的照片。
蔡忠笏亲自派人送过来的。
这些照片都是刚晾干的,还带着定影液那种酸涩的气味。
第一张是蔡公时。
血从肩膀、手臂渗出来,中山装的袖口颜色深得像泼了墨。
可那人站着,脊背挺着,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即便是被挖眼割舌头。
他也没有半分的胆怯!
至死铁骨铮铮!
第二张是熊道存。
倒在交涉室的地板上,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够到什么东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那十七个人的遗体。
这些人身份不同,性格迥异。
但此刻他们都躺在同一间屋子里。
地板上的血连成一片,从这头淌到那头。
照片再往下翻,就不是交涉室里的了。
城外的村庄。
几间烧得只剩框架的屋子,墙根下蜷着几个看不出模样的尸体。
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混在一起。
其中一个孩子临死前的照片,被拍得格外清晰。
小娃儿仰面朝天倒在田埂上,它的手边还攥着半个咬过一口的窝窝头。
然后是路边、河边、树林边。
一列列被绑着手跪在地上的平民,鬼子兵的刺刀从背后捅进去,照片里能看见刀尖从胸口穿出来那一瞬间的弧度。
有人倒在坑里,坑还没填满,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有一张拍的是河边。河水已经染成了暗红色,岸边堆着十来个平民的尸体。
一个妇人跪在尸堆旁,手被绳子捆在背后。
她仰着头,嘴张着,像是在拼命喊什么。
可她喊不出声了,这张照片里能看见她喉咙上那道刀口。
陈国良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了,把照片摞整齐,用双手压了压边角,又从头翻了一遍。
第三遍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张河边跪着的妇人。
仔细看!
她背后那个被刺刀穿胸的老人,穿着破旧的蓝布衫。
这是鲁西乡下人的衣裳,斜襟盘扣,扣子被血糊得看不清颜色了。
老人须发皆白!
本该安享晚年,却惨死在这群畜生的手下。
陈国良慢慢把照片放回桌上。
他的指节捏着桌沿,指腹压进去,指节发白。
指甲盖底下透出青紫色。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陈国良猛然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然后把门推开。
“胡连。”
“在。”
“把军部参谋和宣传处的人叫来。”
“是。”
参谋们进屋时,陈国良正站在窗前。
“这些照片,”
陈国良转过身,手指点在桌面上,“全部翻拍,做成底版,每个师、每个团、每个营,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都发一份。”
“我要让我手下的指挥官,让我手下的兵都知道!”
“他们!”
“到底是为何而战!!”
“我要告诉他们!”
“他们对阵的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他们所要做的就是!”
“将这群畜生!”
“给老子连骨头带肉,都她娘的!”
“嚼碎!!”
陈国良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大吼道。
平复了几分情绪之后,陈国良继续下达命令。
“再找霁南城里的报社,让他们排版印出来,最快速度。”
“军座,报社那边可能已经被战事影响了运作……”
“那就让他们恢复运作。”陈国良的声音再次拔高,“找编辑,找排版工,找印报的机器!”
“没有电就用手摇,没有纸就去找纸。”
“我只给他们半天时间,今天!”
“霁南城里必须能看到这些照片。”
“全国的报社呢?”
“用电报发。”陈国良走到电台旁,“把照片的关键内容用文字描述清楚,附上底片扫描电文。”
“把这些发给汉口的、金陵的、沪上的、北平的,能发多少发多少。”
“不要审查,不要修改,原文照发。”
“军座,这可能会影响北伐的整体战略……”
“这叫影响战略?”
陈国良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说话的那个参谋脸上,那参谋低下头没再吭声。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
“维护平民的生命安全!!”
“保卫国土不被侵犯!”
“维护国家的尊严与荣誉!!”
“才叫整体战略!!”
“按照我说的办。”
“是。”
发报的嘀嗒声从后屋响起来的时候,陈国良坐回藤椅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霁南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城东方向的烟已经淡了。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可是恨意!
却在陈国良的胸腔之中,一点点发酵。
……
霁南报社的编辑姓刘,四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
他被两个第八军的士兵,从家里请出来时。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进到宣传处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看见桌上那摞照片。
他站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弯腰凑近了看。
泪水!
从这名编辑的脸颊划过!
他哽咽的问道。
“这是……”
“蔡公时,北伐军齐鲁特派交涉员,昨天与东洋人交涉时,被倭人残忍杀害了。”胡连站在旁边说,“十七个人,一个没留。”
“后面那些是霁南城外几个村子,被倭军屠戮的百姓。”
刘编辑没说话。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那张河边跪着的妇人、老人时,看着握着半个窝窝头却被刺刀挑穿胸膛的孩子时。
他停了下来。
手在照片上空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这些照片,要发?”
“发。”
“今天就要。”
“我知道了。”
“我一定,一定将这些东西!”
“全部发出来!!”
“这群畜生做的事情,我要让全夏国!”
“全世界都看到!”
刘编辑把照片按顺序收好,转身出了帐篷。
外面天光已经亮透了,他沿着街道往报社的方向走,路过城东方向时,瓦砾堆里还有人在翻找什么。
他没停步,脚步迈得比来时快了几分。
当天上午,霁南城里还在营业的那几家印刷铺同时开工了。
手摇印报机嘎吱嘎吱地响着,油墨的味和硝烟的味混在一起,从半掩的窗户缝里飘出来。
排版工们不要一份酬劳,主动加工!
一个字一个字地码铅字,码到“倭寇”那两个字时,排字的老张手顿了一下,泪水止不住流淌。
他的牙因为切骨的恨!
都快咬崩了!
但为了让这些事情,被国人知晓。
他只能继续往下排。
午后的霁南城内已经有人开始往街上走。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人越聚越多。
店铺的门板卸下来又装上,有人站在门口看告示栏里的号外。
号外上印着醒目的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翻印过来的模糊轮廓。
有识字的人逐字念出来,旁边的人凑近了听。念到一半,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群东洋畜生!”
“杀千刀的畜生啊!”
没有人接话,但人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转过身快步走开,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咚咚响。
到了傍晚,全国各地都收到了同样内容的报纸。
陈家掌握的报社,马不停蹄的印刷着这些报纸。
而大公报、青年报,进步报也是不甘示弱。
一时间,整个大夏国都迅速了解了发生在霁南城的事情。
愤怒!
在沉默中酝酿,咆哮,最终汇聚成一股洪流。
最终以毁灭性的姿态,席卷而去!
正如蔡公时所言!
他用他的血,给了那些还可笑的打着“一衣带水,睦邻友好”旗帜,对东洋人格外亲近的家伙,狠狠一巴掌!
要知道在一九二三年,鬼子本土发生了一场强度极大的关东大地震。
地震发生后,当时的北洋政府迅速做出反应,不仅下令财政部拨款银元二十万元。
还动员各地商会、银行公会捐款。
北平,沪上、津门等地的报纸连日刊登募捐启事,各界名流纷纷发起义演、义卖。
而与此同时,惊人的民间捐款数额,也是大夏国历史上上规模最大的对外赈灾之一。
据统计,大夏国各界(含官方、团体及个人)的捐款总额约合银元五百万至六百万元。
按当时购买力,这足以在沪上黄金地段购置上千套石库门房产。
沪上总商会组织了史无前例的“七日义卖会”,金陵路等主要商街变成临时市场。
商家捐出货物,学生、艺人上街募捐。
最终上海一地募得银元近百万元,占全国总额近两成。
而后来的五卅惨案,以及眼下发生在齐鲁大地的惨案。
也进一步证明了东洋人的狼子野心。
所谓的一衣带水!
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罢了。
就连鲁迅先生也是犀利评价道。
“先前喊保护侨民,如今却行尽禽兽之事!”
“倭国所谓文明,不过禽兽、野蛮之文明,甚是可笑。”
“这群野人割了蔡公时的舌头,大约也算堵住了‘一衣带水’的嘴。”
“也好!”
“照片印出来,血染的报纸比口号响亮。”
“杀我一人,我便以血还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