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警备司令部,窗边。
应威捏着那页密报,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都被捏出褶皱。
屋内安静下来,街面远处游行的呐喊、爆竹的脆响一阵阵钻过窗缝。
外头万民称颂,一片热血沸腾,屋子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国良听完应威的汇报,身子没有转过来,依旧立在窗口,目光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游行队伍。
“把卷宗摊开,细细说。”陈国良声音压得很低。
应威上前一步,把密报铺在靠窗的桌案上。
“孔家这一手,打的就是狸猫换太子的算盘。”
“早在我们把周奎抓捕,张家兄妹关进大牢,孔令侃眼看就要兜不住的时候,孔夫人就已经想到这一条退路。”
“他们心里清楚,总司令平日里就养有数名替身,用来规避刺杀、突发祸事。”
“既然大人物能用替身保命,那孔令侃照样可以照猫画虎来这么一出。”
“孔家心腹连夜跑遍金陵城各处监狱,翻查待处决死囚名册,挨个看相貌身形。”
“最后在南城重刑监牢里面,寻到一个犯下劫杀命案的死刑犯。”
“此人家里尚有老母与一双幼小儿女,样貌身形和孔令侃有七分相像。”
“孔家派人秘密接触这名死囚,许诺只要他愿意顶下这桩死罪,替孔令侃赴刑场。”
“孔家会拿出一笔数目极为可观的法币,妥善赡养他的老母孩子,衣食无忧,一直供养到老。”
“死囚本就是判了死刑,横竖都是一死,家人能够得到安置。”
“于是便点头应下。”
陈国良听到这里,终于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
“审判那几日上堂受审的,是真孔令侃?”
“没错,司令。”应威点头,“全部庭审环节,出庭、对质、回答法官讯问,签字画押,全都是孔令侃本人亲自到场。”
“旁听的记者、社会代表,法庭一众官员全都亲眼见过他的样貌,口供、画押全部属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孔宋两家打的算盘就是,只要公开审理的全部流程由正主出面,所有人证、记录、媒体报道全部坐实孔令侃已经被判死刑。”
“等到从法庭押赴河滩刑场这一段路途,便是动手调包的唯一机会。”
“从旧兵营法庭到城外河滩,路程不算近,囚车里面光线昏暗,车厢隔绝外人视线。”
“负责押送的兵士,大半都已经被孔宋心腹用重金收买。”
“囚车驶出城门,行至半路一处预先选好的僻静岔道,车队短暂停下,借着更换押解兵士的名义,车厢之内完成换人。”
“替身提前就在岔道边上隐蔽等候,脸上做过细致化妆,修饰眉眼,头发打理成孔令侃平日里的模样,再套上和真正孔令侃一模一样的囚服手铐。”
“真正的孔令侃,则被蒙上脑袋,转移进另外一辆不起眼的民用黑轿车,由孔家最信得过的几个人接应,悄悄驶离,藏进城外一处孔家名下隐秘庄园。”
“等到囚车重新开动,往河滩刑场开去,车厢里面坐着的,就已经是那名死囚替身。”
应威继续往下述说情报细节。
“到了河滩刑场,一众死囚押下车,跪在泥地。”
“那替身本就是死刑犯,心里清楚自己今日必死,再加上心中惶恐,浑身瘫软,裤子失禁,整个人垂头缩肩,满脸狼狈。”
“刑场之上人山人海,距离又远,普通百姓只能远远看个大概轮廓。”
“先前庭审见过孔令侃的记者、旁听代表,隔着警戒线,也很难分辨细微眉眼差别。”
“孔宋两家还留了后手,枪决结束之后,不等任何人上前辨认尸体,立刻就安排早就等候在一旁的火葬人员,把全部尸体统一拉走,当场全部火化。”
“来一个死无对证。”
“所有参与调包、押送、火葬的人手,人人拿到一笔丰厚封口费,并且孔家放出话,若是谁敢走漏半点风声,家人一并除掉。”
“在孔宋两家看来,整套流程滴水不漏。”
“法庭卷宗、报纸报道、刑场处决记录、火化凭证一应俱全。”
“对外,孔令侃已经伏法,世上再无此人。”
“就连总司令那边,可能也是默许了这一套操作。”
“毕竟如此一来!”
“既给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又保住孔家嫡子的性命,保全孔宋两大豪门根基。”
“他们万万没料到,我们安插的暗线,埋得这么深!”
“而这整套狸猫换太子的全部经过,每一个环节,人证,部分金钱往来的凭证,我们手上全都攥下实据。”
应威讲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陈国良,眼神里面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司令。”
应威语气沉下来。
“我们手上证据齐全,人证物证俱在。”
“此事,是否直接捅出去,公之于众?”
“把孔宋两家这套把戏完完整整摆在全国百姓面前!”
屋子里面静了片刻。
陈国良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指尖摩挲杯壁,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绝对不能公布。”
“至少现在,绝不能公布出去!”
应威身子微微一僵,脸上满是不解。
“司令!”
“为什么?”
“这一出戏,如今已经演遍整个大夏。”陈国良缓缓开口,“全国的老百姓,前线浴血的将士,都亲眼看见,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孔家大公子,触犯国法,一样要上军事法庭,一样押赴刑场枪毙。”
“千百年来‘刑不上士大夫’的旧例,仿佛被生生打破。”
“往后!”
“大后方各地,那些囤积物资、倒卖药品、大发国难财的商人、官吏,看见连孔令侃都落得死刑下场。”
“心中多多少少生出忌惮,不敢再肆意妄为。”
“这案子,实实在在可以震慑住一大批蛀虫。”
“而民心士气借着这一场审判凝聚起来,老百姓相信政府真的会惩治贪腐,愿意同仇敌忾对抗东洋入侵者。”
“倘若我们现在把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全盘掀出去,会是什么局面?”
陈国良放下水杯,目光变得深邃。
“全国民众会瞬间哗然。”
“百姓会明白,之前轰轰烈烈的审判,不过是高层联手演出来的一场大戏。”
“所谓国法如山,到头来依旧只欺负底层小人物。”
“权贵子弟犯了滔天大罪,依旧可以花钱买替身,逍遥活在世间。”
“到那时候,总司令苦心经营出来的铁面无私的声望,会直接摔得粉碎。”
“刚刚归国的大公子靠着此案攒下的好名声,也会一并化为乌有。”
“青天党政府在老百姓心中的信用直接崩塌。”
“前线那些流血负伤的将士,得知真相,人心会彻底寒透。”
“我并不关心他们父子二人的好名声,会化为乌有!”
“我担心的是!”
“民心一旦溃散,对抗外敌的根基就要动摇。”
“东洋人的情报机关时时刻刻盯着金陵这边的动静。”
“一旦拿到这个消息,印成传单,满天飞散到大江南北,到处散播。”
“大肆渲染我大夏官官相护,权贵罔顾军民死活。”
“对我们的抗战大局,会造成难以估量的重创。相当于,我们亲手帮东洋鬼子一把。”
“所以,真相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
陈国良抬眼看向应威。
“非但不能对外公布,近期我们还要跟着大势,跟着各家报社,顺着风向,多多宣扬这一场审判的意义。”
“对外,我们也要表态,盛赞特别军事法庭秉公执法,严惩国难蛀虫。帮孔宋、总司令,把这场大戏的屁股擦干净。”
应威听到这番话,胸口一股火气往上涌,双拳紧紧攥起,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
“司令!”
“难道就这么算了?!”
“就眼睁睁看着真正的孔令侃逃出生天?”
“继续逍遥快活?”
“那些因为假药劣耗材白白送命的士兵,那些黑市里面被压榨的百姓,他们流的血,难道就这样白白流掉?”
“周奎、张幼仪、张君劢一干人,的确伏法受刑。可孔令侃,依旧活的好好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国良看着应威满脸不甘心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谁说就这样放过他了。”
“孔家费尽心机,不惜动用这么大代价,玩一出金蝉脱壳,费尽心思。”
“不就是要让全天下所有人,都认定孔令侃已经死在河滩刑场。”
陈国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他们费尽心思让世间所有人都以为孔令侃已经死了。”
“那我们,就干脆成全他们。”
“让真正的孔令侃,就真的去死。”
应威一愣,眼神骤然亮起来,往前跨出半步。
“司令,您的意思是?”
“对外,孔令侃已经死了,卷宗、报纸、火化记录,全部板上钉钉。”陈国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所以他这个活人,本就不该继续活在世上。”
“应威!”
“一只本该死了的老鼠,在被狸猫换太子之后。”
“他是绝对不会待在老巢,避免被发现,暴露在世人面前。”
“所以!”
“他会消失!”
“会转移!”
“会离开舆论的中心,而且是以最快的速度。”
“到时候!”
“他就可以换一个身份,继续逍遥快活!”
“不过就是改个名字的事情而已。”
“对于权贵们而言!”
“改个名字!”
“换个身份,多么简单的事情。”
“比如可馨什么的,也可以改为立娜,丽娜之类的。”
“再移民灯塔国!”
“到时候,不就来一出重获新生?”
“不过!”
“在他想要逃出这个舆论中心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够利用好这个绝佳的机会。”
“就能让这个人!”
“彻底消失!”
“毕竟既然都不是活人了,那就应该送这个本该去阎王殿应卯的玩意儿!”
“去死吧!”
“如此一来!”
“也算是真为他们孔家!”
“擦干净了屁股!”
“死了的孔令侃!”
“才能让这出大戏,完整落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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