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去萧大家吃了酒。
他的长子已有十二岁,只比三郎林俊小了两岁而已,他开口叫林爹的时候,林章差一点儿就没扛住。
萧大有心,还特意叫了唱的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带一个三十来岁的牙板嬷嬷,专唱南腔的。
南腔多绮丽,曲律婉转、靡靡多情,据说近些年来,在济阴越来越流行,很多世家贵人,都也爱听。
那小娘声调亦甚好,其中“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之句,短短十六个字,反复吟唱,极有风味。
之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应该已经算是难得的娱乐了。
堂上是萧大招待一帮朋友宴饮,可一旦唱起歌时,他家娘子、姬妾、儿女、仆婢,也都尽跑来蹭听。
林章心中有事,到底不曾吃多,反倒借着吃酒的功夫,又从萧放、陆甲等人这里,问到了不少下面各亭的情况。
还是那个感慨,偌大定陶县,堂堂济阴郡郡治所在,对于自己县域境内到底有多少精怪、各据哪里,居然并没有一份详细的资料!
自是更不要提什么清剿计划了!
当他这般评点时,陆甲已吃得半醉,益发狂浪,竟直接说:“这值当什么,按制,每五年,县中定要清查田亩、丁口,以定税赋,于今却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清查矣!何况些微精怪,只要不大闹,惹出乱子来,县中便不甚在意!”
林章闻言,一时也是无语。
一等散了宴席出来,林章婉拒了人送,自骑了马,飘飘摇摇便往自家来,行过一处大街时,行人车马颇多,他便有意抓紧了缰绳,却无意间听到人喊,“林家郎君!”,他勒马,扭头看时,却见竟是县令家里那个小娘,昨日席间听县令那姐姐称呼她,应该是叫“穗儿”。
她似正在闲逛,怀里抱了个大花瓶。
于是林章笑笑,下了马,“只你一人?”
那小娘点了点头,“还有位大娘、一个车夫哥子一同出来,待买了东西,我却让他们先自回去了,自己闲逛。”
林章牵了马,酒后意气上涌,便只对这小娘笑,“昨日那杏子,可尝了没有?好不好吃?”
她点头,“好吃,我吃了四个!”
于是林章点头,很满意,又摆了摆手,“你却逛吧,我吃了酒,这便回家去也!”,那小娘子却一把拉住他胳膊,道:“你昨日里惹了俺们女君好不开心,却是为何?她好意请了你饮酒,你却气她!”
林章失笑,“你不知也!……她要我如何,我便必须如何么?请我吃顿酒,便要我为她卖命?却哪里来的这般不讲理的规矩?便如你,我请你家女君吃顿酒,只告诉她,这个小娘我甚是喜爱,你可否送了给我?她便必须要送我么?无此道理也!”
那小娘闻言,顿时红了脸,也不知是气是恼,“你……只是浑说!”
林章酒后,不甚在意,竟而甩开那小娘的手,翻身上马,提起缰绳要走,却又回头,看着那小娘气鼓鼓、红扑扑的脸蛋儿,想了想,倒是换了一副认真的颜色,道:“你可归告你家女君……”
“我知她有难处,父祖亡故、幼弟顽劣,她一个女子,却要独力支撑门户!她才多大年纪,通没有个小娘该有的幼稚天真,开口间必是家呀国呀,如此人生,何其无趣也!”
“然我亦有难处!我生来便有些不合时俗之想法,非她素日所知那些世俗凡流。我虽爱她、敬她、重她,却自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故……不敢从命尔!”,言罢,打马而去。
只留那穗儿呆立原地,只觉脑袋里嗡嗡响。
“他方才说了什么?他爱我家女君?”
…………
家里又多了裹儿这个小娘,好处还是有的。
平日里除了洒扫院子、到厨上来做饭,林阿大自知身份,几乎不会主动往内院里来,林章自己的事情,基本上完全都是自己打理。
但多了裹儿之后,她虽还有些调皮、稚气,也不太会伺候人,但她聪慧,手勤,脚也勤,不过几日工夫,便已经把林章的日常生活起居,都给打理起来了——衣服不必林阿大洗了,她自与隔壁莫大娘家里的蕊娘母女一起结伴去洗衣,洗好晾干了还给叠放整齐收起来,菜样也丰富了,她虽不怎么会做,却见识不少,能指导林阿大做。
日常起居,家里热水几乎一整日都不会断,晚上她还会招呼林阿大多烧热水,让林章穿越两个月之后,开始每天都有热水澡可洗了。
便连林老娘共大郎林继的浑家见了她,都是连连的夸。
然而,这些小事,倒还不足以搅扰林章的心智。
这天早上起来,吃过饭,他亲去检查了一遍鞍鞯,包袱里装了几张饼子,几件替换衣裳,这便叮嘱了裹儿并林阿大谨守门户,又因已经提前知会过爹娘,此时也不必再说,于是便骑了马,直奔南门而去,开始了他第一次的正式打野。
野,还是打过的,但之前是受人之邀,任务固定,这一次,却是他自己打算亲身实地的去野外走一走、看一看。
这天下太大了,他情知自己根本不可能走一遍,也没那个必要,但单说一个定陶县,他还是打算要自己走一走的。
倒也不单纯就是为了找妖怪来杀,他更想去接触和了解一下,这大周朝除了安定的城池之外的草野之地。
定陶县有二十多个亭,他这次打算认真走六七个。
因为位置靠近县城的那些个,皆是人烟辐辏之地,他倒是兴趣不大,反倒是那些偏远的,甚而不出大事无人愿去的地方,他兴趣浓厚。
先奔南,这是条大路,一路所见,商旅不少,甚而有成群结队赶着大车,自临淄等地跨州而来、去往京中的客商。
林章与这车队擦肩而过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听他们闲聊中,又偶然窥见,那轩敞的大马车里,竟有不止一个小娘探头出来到处看。
于是他才渐渐听明白,却原因这队车马,竟是要去京中贩卖人口的,他们的商品,就叫做“齐女”——不期然间回想起来,县祝周顺说过这事儿,齐女秀媚,身姿挺拔,稍加教习之后,又往往善鼓笙瑟,亦有善舞剑者,在很多地方都是紧俏货、高端货!
据说在临淄等地,一个五岁小娘,价不过三百文,教习五年贩往京中,竟可卖得数十贯,若有出类拔萃者,百贯千贯亦是等闲!
穿越至今,事实上对于这大周朝不怎么拿买卖人口当回事,林章早已亲身经历过许多次,甚至他自己家里,现在都已经有奴仆有婢女了,可是刚刚出门就碰上的这样子大规模跨地区的大型人口贸易,还是让他颇有些震碎三观的感觉——毫无疑问,寻常庶民人家,三餐尚且难继,自家儿女都未必养得活,哪可能花大价钱养什么“齐女”呢?
只能是京中那些豪贵世家们酒足肉饱之余的消遣了。
…………
南行四十里,他寻一处繁华市镇歇了,饮马、喂马,自己也吃些东西果腹,随后便离了南北大路,折向西行。
他选的这条向西的路,却不是通衢大道了,因此一路行来,除了偶遇些老农、使了驴车的货郎,便也只有些村镇上吃酒浑闹的亭卒了。
当然,中间也曾路过两处大庄,其村舍田地,皆整饬得极是周正,一副田亩井然、鸡犬相闻的模样,想来应是那些世家的庄园。
而这般走着,一路西行,天色将黑未黑时候,他便已经渐渐离了热闹繁华之地,一直到,终于来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他这才下马,四下里看看,便决定选在这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