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
王贵跨坐在生锈的铁架子上,一条腿悬在半空,皮鞋早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一阵头晕目眩,吓得死死抱住旁边的广告牌铁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别过来!你们再逼我,我真跳了!”
王贵带着哭腔嚎叫。
场面即将彻底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光明硬生生用肩膀顶开前面几个看热闹的,大步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一眼瞥见旁边一个修锅锔碗的旧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个用来揽活的铁皮大喇叭。
刘光明二话不说,跨步过去,一把将大喇叭拽了过来。
修锅的手艺人刚要瞪眼骂人,刘光明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拍在车座上。
手艺人立刻闭了嘴。
刘光明深吸一口气,大拇指直接将喇叭开关按住。
“喂——喂——”
声音扩散开来,瞬间盖过了整条街的嘈杂与叫骂。
所有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捂住耳朵,转头看了过来。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刘光明仰起头,举着喇叭,冲着铁架子上的王贵发出一声暴喝。
“王店长!你今天要是从这跳下来,这欠账,可就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你说,人会不会传你是畏罪自杀嘛!”
喇叭将刘光明的声音放大了数倍,震得铁架子都嗡嗡作响。
而王贵闻言,也是浑身猛地一哆嗦,看了下来。
刘光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呐喊道。
“到时候,议论太大,你说局里会不会真的定你个罪名!”
“那就玩完咯,你老婆孩子连一分钱的抚恤金都拿不到,怕是在商业局家属院的房子也得被公家收回去!”
“你媳妇得带着孩子流落街头,一辈子背着个贪污犯家属的黑锅,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你想清楚了再跳!”
这几句话,对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的王贵而言,简直是直击内心。
确实啊,这要是真跳下去,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替死鬼?
给那帮真正挖窟窿的蛀虫背了黑锅?
王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双手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铁架子的平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贪污啊!那账上的窟窿不是我干的!”
“老天爷啊!怎么就非得逼死我啊!”
见王贵这样,刘光明转头,对着身后的亮子快速偏了一下脑袋。
“亮哥,上,趁他现在人麻了,给他弄下来!”
“哦哦哦!”
亮子其实也才反应过来。
他胆子倒是大。
只见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两把,踩着铁梯子“噌噌”几下就窜了上去。
到了顶上,亮子一把薅住王贵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瘟鸡一样。
“行了王大店长,别嚎了,丢不丢人,赶紧给我下去!”
亮子连拖带拽,半架半抱地把双腿软成面条的王贵从铁架子上弄了下来。
两人刚落地,那几个老职工也是不怕事情再次闹大,反而眼冒红光,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
“王贵!今天这事没完!”
哮喘的那个挥着拐棍又要往上冲。
刘光明直接一步横跨,挡在亮子和王贵身前。
他再次举起大喇叭。
“各位大爷大妈!都先消停点!”
“你们天天跑这来堵大门,除了把自己气出一身病,要到一分钱真金白银了吗?”
老职工们一愣,面面相觑。
“把人逼死了,你们找鬼去要钱?”
刘光明放下喇叭,目光环视一圈,竖起三根手指。
“大家给我半小时!”
“半小时后,我让王店长亲自出来,给大伙一个补齐工资的准信!”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小伙子,你谁啊?话说这么大,你能做主?”
一个大妈扯着嗓子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
刘光明指了指身后破败的副食店大门。
“大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半小时后要是拿不出钱,大门就在这,你们继续闹,我不拦着。”
“这买卖,你们不吃亏吧?”
这话说完,老职工们还真被刘光明身上那股子远超同龄人的强大气场给镇住了。
这年轻人穿着虽然普通,但往那一站,脊梁笔直,说话掷地有声,硬生生压住了全场所有人的气势。
老头看了看手里的敌敌畏瓶子,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其他人见状,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窄路。
“走。”
刘光明低喝一声。
亮子连拖带拽,架着满头大汗、浑身发抖的王贵,一溜烟穿过人群,钻进了副食店。
店里头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一半,玻璃柜台全碎了,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糕点和烂菜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味。
亮子轻车熟路地把王贵拖进最里面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间,一脚踹开门,把人扔在沙发上。
刘光明随后跟了进来,顺手捏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
木门反锁,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屋里只剩下王贵粗重的喘息声。
王贵瘫在沙发上,花了足足一分多钟才勉强找回三魂七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灰尘的眼泪,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白衬衫青年。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啊?”
“我认识你们吗?想干什么!”
王贵沙哑着嗓子质问,声音里还透着方才的心虚。
刘光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办公室,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还有几本被撕烂的进销存账本。
刘光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直接坐在桌上,看着王贵。
“我是来救你命的。”
王贵一愣,随即靠在沙发靠背上,冷笑了一声。
“救我的命?”
“小伙子,你刚才在外面喊那一嗓子,确实拉了我一把。”
“但这烂摊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你还是赶紧走吧,一会那帮老家伙要是冲进来,连你一块打!”
刘光明根本没理会他的逐客令,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外头那五千块的欠薪窟窿,我可以替你平了。”
这话一出,王贵猛地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刘光明。
刘光明紧接着抛出下半句。
“条件就一个。”
“你把红星副食店的经营权,还有那张工商执照,转包给我。”
“从今天起,这店,我来干。”
短暂的死寂后。
王贵上下打量着刘光明那张年轻的脸庞,以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
他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刘光明的鼻子,气极反笑,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你?你替我平五千块的账?”
王贵,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你一个小伙子,看着连二十岁都不到吧?”
“你知道五千块钱摞起来有多高吗?你知道五千块钱能买多少斤猪肉吗!”
王贵越说越激动,体制内干部那种刻板的傲慢在这个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承包公家的副食店?!”
“你懂什么叫企业编制吗?你懂什么叫国家计划吗!”
王贵用力拍打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小伙子,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跑这来消遣国家干部来了!”
“你这种行为,往大了说,叫企图搞‘国有资产流失’!”
王贵伸手指着门外,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商业局保卫科喊人,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保卫科就能先把你抓起来拉出去吃枪子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