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华闻言,立刻回过神。
“干!”
他摊开带来的简易图纸,伸手比划。
“万店长,你过来看。”
“这个店,上上下下两千平米,但刘老板得意思是,得先把里面的隔断墙全给我砸了,垃圾立刻清出去。”
“然后,瓦工带人去后面配自流平的水泥料。”
“剩下的人卸车,把角钢、铁管什么的搬下来!”
.......
万东强就这么看着黄建华指指划划,听了个七七八八。
随后,他开始指挥人。
“都听见没!”
“老赵,你带一批人,跟着黄老板去砸墙!”
“张瘸子,你腿脚不方便,带几个人去配料!”
“其余人,跟我去卸车!”
两百多号东北汉子轰然应诺,压根没人闲聊扯皮,抄起家伙什就往里冲。
不多时。
大铁锤砸在砖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墙皮哗啦啦往下掉。
推车在屋里屋外来回穿梭,满满当当的建筑垃圾不到半小时就清出去两车。
而外头街边,女工们也麻利地用砖头支起三口大铁锅。
和面,剁馅。
大肥猪肉混合着大葱的香味,很快就在冷风里飘散开来。
不到两个钟头,第一笼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出锅了。
一个女工掀开蒸笼盖,扯着嗓子朝店里喊。
“大兄弟们!包子熟了!出来垫吧一口再干!”
这嗓子一出,里面干活的人齐刷刷停了一下。
万东强抹了把脸上的灰。
“分两拨吃!别把活停了!”
老赵扔下大锤,冲出店门,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子,也不顾烫,一口咬下去。
满嘴流油。
纯正的大肥肉,一点没掺假!
老赵烫得直嘶溜,水雾却模糊了脸。
“这刘老板真没骗咱们,这大包子,真舍得放肉!”
旁边几个汉子也是狼吞虎咽,两口造完一个,抓起水瓢灌一口滚烫的姜汤,浑身往外冒热气。
吃完抹抹嘴,转头又冲回店里抡大锤去了。
这股拼命的劲头,也慢慢的把黄建华看傻了。
他在南方毕竟是自己当过来老板的。
装修工,水泥匠,可是不少人会磨洋工抽烟打混。
眼前这帮人,为了对得起十块钱现洋和这一顿大肉包子,完全是把命豁出去了干。
干着干着,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进入十月底,沈市的夜晚冷得邪乎,北风裹着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黄建华蹲在卖场正中间,伸手摸了摸刚铺下去的一大片水泥自流平。
手感不对。
按理说这东西几个小时就能干个表面,可现在一按,全是个软坑,手指头上甚至沾着一溜冰水。
黄建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
“停一下!都先停一下!”
黄建华站起身,急得直跺脚。
万东强正扛着一根角钢,听到喊声,赶紧走过来。
“黄老板,咋了?”
黄建华指着地上的水泥,声音直哆嗦。
“废了!温度太低,这水泥根本凝不住!”
“这是自流平,里面有胶水成分,气温一旦降到零度底下,水分结冰排不出去,这地就全毁了!”
老赵凑过来。
“晚点干透不行吗?大不了多晾一天。”
黄建华一把抓下头上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多晾一天?老板就给了三天期限!”
“水泥不干透,明天那些几百斤重的重型货架压上去,这地面直接就得踩出大坑!”
“地面干不了,天花板的防尘黑漆也没法喷,喷了也得受潮起皮!”
“三天交工,现在直接卡死在第一步了!”
这话一出,周围干活的汉子们全傻眼了。
大家拿着铁锹、大锤,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女工在外面刚端出来的第二锅包子,也没人去吃了。
万东强死死盯着那片反光的水泥地,想了好些时候。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温度不够,咱们就生火!”
黄建华连连摆手。
“不行啊,万店长!上下三层,两千平米的大场子,你拿什么生火?”
万东强没多解释。
“老赵!你带三十个人,去咱们第三供销社的两道口中转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大院墙根底下,堆着几十个报废的铁皮汽油桶,还没被搬走。”
“现在过去,全给我滚过来!”
“黄老板,我这边和平分社老曾,和这边一家煤场老板熟悉。”
“你看,要不带他去买三车碎煤块,全拉过来?”
黄建华闻言,虽说有些没想明白,但还是答应了。
毕竟,眼前这些工人做事的干净,他已经看见了!
现在,大家就是一路人,得齐心协力不是。
不到半个钟头,几十个大铁桶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传来。
“切开!中间挖通风口!”
工人们抡起瓦刀和铁锤,硬生生在铁桶底部砸出通气孔。
很快,碎煤块也运到了。
报纸一引,木柴一烧,煤块倒进去。
几十个汽油桶改造成的简易火炉,在上下三层,两千平米的卖场里分别排开。
炭火燃烧起来,通红的火苗往上窜。
很快,屋里的温度就跟着往上升。
黄建华走走转转,摸了摸地面,脸色一喜。
还真别说,这招管用,靠近火炉区域的水泥,表面已经开始泛白变干了。
不过,他刚松了口气,就有一阵呼啸的北风倒灌进来。
刚升上来的温度,瞬间被冷风刮跑了大半。
黄建华转头一看,有些无奈。
“唉,这破铺面的窗户连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风全漏进来了,火再大也白搭啊!”
由于之前被马大龙那些人糟蹋,加上长期无人看管,卖场临街的那一排大窗户,玻璃早就碎成了渣。
几百个透风的窟窿,成了漏风的筛子。
现买玻璃装?
肯定来不及。
拿塑料布蒙?
更是扯淡!
这大半夜的,上哪去买那么大面积的塑料布?
风越来越大,地上的水泥表面又开始泛出水光。
万东强站在风口,回头看了眼那些炭火炉,又看了眼地上的水泥。
突然,万东强一把解开外套的扣子,把自己身上那件棉袄脱了下来。
接着,他就这么只穿了一件领口破洞的单秋衣和毛衣,踩上窗台,用铁钉,将自己的破棉袄死死钉在了漏风的窗框上。
这一下,就堵住了一个大窟窿。
黄建华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随后连忙冲上去。
“万店长!你......”
“这是零下!寒风能把人冻死!”
万东强拿着铁锤,转过头。
“黄老板,先别说这个。”
“你看,现在风不就进不来了?”
“风进不来,水泥就能干!”
边上的老赵见状,二话不说,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旧军大衣,往窗台上一爬。
“老万说得对!咱们就这么干!”
他这一动,张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也扯下身上的棉衣。
“是啊,刘老板给了咱们饭碗,咱们不能坏了他的事!”
“算我一件!”
“还有我!”
一瞬间,两百多个东北汉子,齐刷刷脱掉了身上的棉袄、大衣。
随后,大家就这么拿着铁锤和钉子,踩着木架子,把一件件带着体温的旧衣裳,死死钉在所有的窗框上。
很快,整整一排临街的破窗户,就全被棉衣封得死死的。
冷风进不来了。
屋里的汽油桶炭火烤着,温度飞速攀升。
那些汉子们,虽说一时间冻得有些发抖,却还是转头拿起铁锤去砸墙、去配料。
干活的汗水,混着火炉的高温,顺着脊背流下来。
黄建华站在原地,再次愣住了。
他有些眼眶泛酸。
他见过要钱不要命的,但没见过为了报答一口饭,连棉袄都扒了堵窗户的。
不过,哪真能让大家这么干?
黄建华冲上前,拉住正在搬料的老赵。
“老哥!赶紧穿上!”
“这样子,是会冻出问题的!”
闻言,老赵却有些满不在乎。
“黄老板,你就别说了!”
“别的不说,咱们这一班八个小时,也快干完了。”
“到时候我们领完钱,回家往热炕头一钻,盖上被窝睡觉,还要棉袄干嘛,明天接班的时候,水泥估计也干了,到时候穿上就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