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明阳火柴厂厂部二楼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葛春生一宿没睡踏实。
天刚亮,更是就到了这,把会议室那个铁炉子捅得通红,又挨个给搪瓷缸子里放了茶叶末。
各车间主任、技术科的几个老师傅,供销科、财务科、后勤科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让人诧异的是,鲁大有是头一个到的。
他换了身熨过的蓝中山装,头发拿水抿得溜光,进门就帮葛春生拎暖壶,挨个给人倒水。
钱芬儿坐在财务科那一溜的最边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空缸子,一口水没喝。
时间到了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刘光明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孙明,再后头,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夹着个人造革公文包。
另一个年轻点,进门就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往墙角那张椅子一坐,掏出个硬皮本搁在膝盖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葛春生赶紧站起来:“刘老板,这二位是……”
“市里来的同志,跟着听听会。”
刘光明在主位坐下,没往下介绍。
那俩人也不吭声,冲大伙点了下头,一个靠窗,一个靠墙,各自坐好。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市里哪个部门的?”
“谁知道,没听说要来人啊。”
“别瞎打听,好好听着。”
刘光明把面前的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
“咱们不绕弯子,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
“厂子归光明商贸托管,往后怎么干,各科室先把家底交代一下,让我得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鲁大有就站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那串钥匙,绕过半张会议桌,走到刘光明跟前,弯着腰往桌上一放。
“刘老板,后勤科三个铁皮柜,四个库房,钥匙全在这儿。”
“昨天下午我态度不对,您别往心里去,我那是怕物资不进账,回头说不清。”
“后勤科的账,您随便查,柜子您随便封,我鲁大有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从腋下抽出一本蓝皮账本,也搁在钥匙旁边。
“这是工伤户、困难户补贴的代管账,局里定的规矩,咱后勤科照章办事,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刘光明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
昨天下午这人还拿着钥匙堵车队,扯着嗓子要物资先进库造册,一宿过去,换了个人。
会这么懂事?
肯定不对。
别的不说,单看林小秀昨晚说的是,折子被收了一年多,求五块钱都不批。
这么大一个窟窿,正常人心虚,该捂着才对。
鲁大有倒好,账本自己捧上来了。
能主动往外递的账,八成是已经收拾过的。
“鲁科长,坐。”
刘光明笑了笑,把钥匙推到孙明手边,自己拿起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
账确实清楚。
十九户人家,每户一栏,每月支多少,哪天支的,后头跟着“全额发放”四个字,一行不落。
字迹有深有浅,钢笔换过几回,有几页字还有点发抖,看着是天冷手僵写的。
翻到林德顺那一栏,刘光明多看了几眼。
“一九九一年十月,支四十元,全额发放。”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支四十元,全额发放。”
往下数,一个月都没落。
刘光明把账本合上,搁在桌上,拍了拍封面。
“不错。”
鲁大有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刘老板,后勤科的活儿琐碎,可咱从来不敢马虎。”
“看得出来。”
刘光明点点头,扭头看葛春生。
“老葛,我在红旗日化,账本翻出来跟狗啃的一样,补贴账跟物资账搅在一块儿,三个会计对了两天没对明白。”
“你们这本,一户一栏,日子、数目全对得上,比红旗日化强太多了。”
葛春生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光明接着往下说:“厂子改制,往后要管煤、管粮、管劳保,还得管家属院几百户的暖气,后勤这摊子只会越来越大。”
“我寻思着,得有个后勤总管,把这些归拢到一块儿。”
他停了停,看向鲁大有。
“鲁科长干了这么多年,账也记得明白,我看可以考虑。”
屋里炸了锅。
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瞅,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新老板这是让人给糊弄了?
后勤总管,那是管着全厂油水的位子。
鲁大有顿时错愕住了。
随后,他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站起来连连哈腰:
“刘老板,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信任!”
桌子底下,有人拽刘光明的衣角。
一下。
又一下。
刘光明低头一瞅,是葛春生。
葛春生脸憋得发紫,手在桌布底下死命扯他大衣下摆,嘴唇动了两动,硬是没敢说出声。
刘光明没理他,反手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葛春生急得直挠头。
昨天他明明跟刘老板说过,这人扣手套、心眼小,后勤科那点烂事厂里谁不门儿清?
咋一转头,还要提拔上了?
墙角那个年轻人,在硬皮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了笔。
刘光明把账本往旁边一递。
“孙明,你也瞅瞅,往后财务这块要跟后勤对接,你先熟悉熟悉格式。”
“好嘞。”
孙明接过账本,从头开始翻。
他翻得比刘光明慢,翻到中间还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页一页捻。
鲁大有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有啥看不明白的,随时问我,钱芬儿记账细,每一笔都有底。”
孙明“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本,手指头在封底上摸了一下,又把本子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刘光明在旁边喝了口茶。
孙明把身子往这边侧了侧,压低嗓门。
“光明,你看封底。”
刘光明放下缸子,把账本拿过来,翻到背面。
封底右下角,一行小字,油墨印的,规规整整:
“沈市第二印刷厂 一九九二年九月印制”。
这种蓝皮账本,他在供销社见过不少,国营印刷厂出的标准货,封底统一印厂名和印制年月,一批一个日子,改都改不了。
刘光明又把账本翻回第一页。
“一九九一年十月,支四十元,全额发放。”
他没吭声,把账本合上,往桌边一推。
推到鲁大有正对面。
会议室里,那几个刚才还交头接耳的车间主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住了嘴。
鲁大有还站着,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没收回去。
刘光明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一歪。
“鲁科长,去年的账,你写在今年九月才印出来的本子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