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非凡又听到了外面厕所鬼的脚步声。
从任务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盯着地面,尽量不看任何地方。
周生生的隔间门,是他故意没锁的。
他根本不认识罗一鸣跟方伟。
他也不知道周生生离开这里后,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恢复原状。
丁非凡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插销生了锈,很难关。
锁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脑袋里鬼使神差想起那两具尸体的惨样,手上的力道就小了几分。
时间慢慢过去。
手机没有电,丁非凡也没办法判断具体时间,只能模模糊糊凭感觉判断。
大概三点左右,他后颈突然凉了一下。
丁非凡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发现是一滴液体滴在了后颈窝里。
凉丝丝的,带着点黏腻。
漏水?
——老房子漏水很正常。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然后他下意识地想抬头看。
脖子都抬了一半,丁非凡突然猛地刹住。
不能抬头。
抬头就会死。
所以,滴下来的是水……还是血?
丁非凡把手递到鼻子下面,呼吸瞬间停住了。
是血。
天花板在滴血。
有什么东西趴在他头顶的隔板上,血滴在了他脖子里。
或许是厕所鬼,或许是周生生被剥下来的皮。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它在上面看着他。
丁非凡咬了咬牙,抬起手,“啪”地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就这么熬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丁非凡回答了几轮厕所鬼的提问,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喊他。
声音隔着门板,还有点耳熟。
是赵蔚来的声音。
女孩的声音带着惊喜,还有点哭腔,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丁导员!子文!天亮了!”
“我们熬过来了!任务结束了!”
“可以回家了!”
天亮了?丁非凡扒开厕所隔间下的杂物,果然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光,他心里立刻一阵狂喜。
可手都放在插销上了,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系统提示呢?
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音,为什么没响?
丁非凡心里咯噔一下。
假的。
是陷阱。
门外的“赵蔚来”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焦急:
“丁导员?你怎么了?开门啊!”
“真的天亮了!系统刚提示了!你快出来啊我们一起走啊。”
“邓子文都出来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声音停在了他的隔间门口。
丁非凡蹲下身,屏住呼吸,慢慢朝着门板下方的缝隙看去。
他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视线一点点降低。
首先看到的,是积着水的水泥地,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是一张脸。
一张被剥了皮的脸。
左边脸皮还在,是周生生的样子,右边脸皮没了,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白骨。
一只眼睛暴凸出来,死死地盯着缝隙里。
它正趴在地上,脸贴着地,也往里看。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道缝隙,正正对上。
它看见他了。
丁非凡只觉得左眼一阵剧痛。
……
……
赵蔚来缩在墙角,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
一千三百四十一,一千三百四十二,一千三百四十三……衬衫的价格是十五便士……abandOn,abandOn……
不知道数到几千几万次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打卡任务结束。】
【赵蔚来、邓子文、丁非凡打卡成功。】
【玩家赵蔚来、邓子文、丁非凡已脱离副本。】
为什么是电子音?
不应该是水墨文字吗?
赵蔚来模模糊糊的想,最后看到的,是半张挂在厕所隔间上的人皮。
有点眼熟。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能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了。
……
……
赵蔚来再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香樟树,熟悉的围墙,以及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阳光穿过薄雾洒下来,落在脸上,不暖,甚至有些刺眼。
“找到了!这边有人!”
不远处传来警察的喊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穿着警服的人围过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在最前面,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关切:
“同学,你没事吧?能说话吗?”
或许是她在副本里待久了,竟然没感受到一点儿温度。
温暖的手扶住她的胳膊,是活人的温度。
赵蔚来张了张嘴,憋了三天的情绪瞬间决堤。
真的出来了。
她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
那天的混乱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救护车呼啸着把三人送进医院,警方轮番做笔录,记者堵在医院门口,闪光灯亮成一片。
江城大学“瓦斯泄漏导致三名学生被困七十二小时”的新闻登了两天报纸,底下评论吵得沸沸扬扬。
有人信,有人质疑,最终,舆论还是慢慢压了下去。
赵蔚来在医院住了一周。
应激性障碍、轻度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诊断书写了满满一页。
邓子文比她好点,就是受了惊吓,外加轻微肠胃紊乱,住了三天就出院了。
丁非凡最严重,右眼结膜下大面积出血,视力下降了0.3,医生说是得慢慢养,不然以后见风容易流泪。
尽管见了鬼,但出来以后日子还得过。
毕业,找工作,租房、上班。
赵蔚来如愿进了江城一家律所,从律师助理开始做起。
像是要用忙碌填满内心的窟窿,她天天加班到一两点,日子充满挑战。
邓子文也陪她一起,考了江城本地的公务员,过上了他想要的朝九晚五的生活。
毕业第二年,两个人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大,请了亲戚朋友和同学,丁非凡来当了证婚人。
他戴了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右眼还是不太好。
婚后,赵蔚来靠工资买了套小两居,位置在老城区,远离江城大学,还带个小阳台。
她还养了条金毛,取名叫馒头,黄乎乎的一团。
每天下班回家,馒头都会摇着尾巴扑过来,把爪子搭在人膝盖上。
赵蔚来渐渐很少想起副本里的事了。
那些剥皮的尸体、滴血的天花板、怨毒的哀嚎,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每天上班、下班,遛狗。
周末和邓子文去逛超市,买一堆零食塞满冰箱,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又充实无比。
偶尔半夜惊醒,梦见厕所缝隙里的眼睛。
邓子文会跟她相拥,然后轻轻安慰:
“没事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她总这么告诉自己。
结婚第三年的秋天,是个周三。
赵蔚来处理完新的案子下班回家,碰见刚买完菜回家的邓子文。
他左手提着一大兜子菜,右手拽了个西瓜,看上去有些滑稽,“老婆帮我开下门,钥匙就在我兜里,今天西瓜特别甜。”
“好。”
赵蔚来毫不设防,把钥匙插进去,轻轻拉开了门。
等等。
防盗门是插销式的吗?
赵蔚来脑海里升起这个念头,下一秒,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旧校舍厕所里那股混着尿骚的血腥味砸了她一脸。
家里的暖黄色灯光骤然消失,白色瓷砖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斑驳发黑的水泥墙,长满绿斑的墙面。
赵蔚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她还在那个厕所隔间里。
而蹲坑上方半开的厕所门上,挂着半张人皮。
是周生生的。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赵蔚来,怨毒又不甘:
[下来陪我下来陪我下来陪我。]
[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皮动了动,发出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
[下来陪我。]
[下来陪我。]
……
……
人皮来来回回重复两句话,半张皮如同摊开的包袱皮一样,直直冲着赵蔚来砸过来。
一股巨力扯住赵蔚来的胳膊,冰冷的人皮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把小刀在慢慢割。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皮肤正在被一点点掀起。
疼。
她张开嘴,极端的恐惧让她说不出一个字。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开来,皮肤和肌肉分离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赵蔚来眼前发黑,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就在皮肉分开的下一秒,她身上忽然开始掉落一层层土一样的碎屑——
但掉下来的不是皮,是一把一把干掉的泥巴!
兜里,刘桂兰给她的丑泥巴小人应声而碎。
赵蔚来抓住机会,猛的后撤,一把关上厕所隔间门!
周生生的人皮从缝隙中钻进来,露出阴毒的笑,她的视野里,漂浮的红色人皮上,有两处淡淡的绿光亮起。
【弱点判定成功!】
左耳后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光点。
找到了!
赵蔚来举起手里的木棍,狠狠朝着人皮耳后的弱点砸过去!
“砰!”
[啊——!]
木棍精准命中,人皮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漏气一样干瘪下去。
赵蔚来乘胜追击,插住人皮用力往下压,直直塞进下水道口!
[嗷——!]
人皮痛得疯狂扭动起来,软塌塌的皮在地上翻滚,溅起大片脏水。
可它被赵蔚来死死摁住,根本挣脱不开。
赵蔚来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下来陪我。]
[下来陪我!]
人皮疯狂咒骂着、挣扎着,腥臭的黑水溅了赵蔚来一脸一身。可她死死咬着牙,手上的力气半点没松。
一寸,又一寸。
人皮的头部被摁到了下水道口。
[下来陪我——!]
伴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叫,赵蔚来猛地发力,双手按住木棍,狠狠往下一压!
“噗嗤。”
人皮被硬生生摁进了狭窄的下水道口里。
软塌塌的皮肉挤过陶瓷边缘,发出黏腻的声响。黑红色的血水溅出来,喷在蹲坑边缘,腥臭味浓得让人作呕。
赵蔚来握着木棍,死死往下摁,不敢松手。
她能感觉到下水道里的人皮还在挣扎,一下一下地撞着木棍底端。
她就这么蹲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胳膊酸了,手抖了,也不敢松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微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进隔间里,照亮了满地的脏水和血渍。
下水道里的挣扎也越来越弱。
到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
……
【恭喜玩家赵蔚来击杀“鬼皮”!】
【获得首杀奖励:随身背包五格(已绑定)】
赵蔚来依旧没有松手。
直到熟悉的水墨文字,终于浮现在视野中央。
【厕所怪谈打卡任务结束。】
【玩家赵蔚来、邓子文、丁非凡打卡成功。】
【玩家赵蔚来、邓子文、丁非凡已脱离副本《高校怪谈》。】
【奖励发放中……】
白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失重感格外真实。
赵蔚来整个人踉跄在地面上,直到有人扑过来抱住她,她还保持着应激状态,又打又踹。
“同志,同志!你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医疗组!医疗组!上镇定!”
“快快快!三名失踪人员找到了!”
注射器里的药物缓缓推进,赵蔚来只觉得凉。
直到被抬上担架,她才看到邓子文跟丁非凡的状况:
邓子文嘴唇发白,脸色憔悴,看上去没什么外伤。
丁非凡捂着眼睛,手掌下不断有暗红色的血往外渗。
但看到她看过来,憔悴的两个人同时强撑着直起身,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赵蔚来放声大笑。
他们都活下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