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天还没黑透。
院里晚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带着灶火散尽后的热气。李享知把水瓢往缸边一扣,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住:“出来。”
小龙在门槛里坐了半晌,才慢慢起身。他脸上的火还没散,眼底那层倔也没下去。小军想跟出去,被小芳一把拽住了衣角。小芳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时候谁跟过去都没用。
院门半掩着,墙外偶尔有脚步经过。屋里灶台上的余火还亮着一点红,把院角照得忽明忽暗。父子俩一站一坐,谁也没先开口,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麻绳。
还是李享知先问:“你今天在学堂里,最气的是哪句?”
小龙闷了半天,牙关咬得发紧:“你明知道。”
“我让你自己说。”
“他们说你丢人。”小龙抬起头,声音里全是忍了又忍的涩,“说你站在道口扯着嗓子卖东西,说我念不念书都一样,最后还是得跟着你摆摊。”
李享知没立刻接,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心里呢?你怎么想?”
这句话像把埋在底下的火头又拨了一下。小龙胸口起伏得更厉害:“我怎么想有用吗?外头的人就那样看。先生也那样看。今天我一站起来,全班都像等着看我笑话。”
“我问的不是外头。”李享知把声音压得更稳,“我问你,你心里怎么想我这条路。”
小龙一下别开脸,不吭声了。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夜里收摊回来,父亲一身汗,一双手全是油盐味;天没亮就起来泡豆、炒花生,腰一弯就是半个时辰。家里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口锅、这副担子、这张在道口迎人的脸。可他越清楚这些,在学堂里就越说不出口。别人笑一句,他心里就像被人扯开两半,一半想替父亲顶回去,一半又恨不得自己从没被那些目光盯过。
李享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你抬头。”
小龙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散开的火。
“你听清楚。”李享知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在道口卖花生、卖馓子、卖绿豆汤,这叫挣钱糊口,不叫丢人。靠手挣的,就是净钱。只要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它就不脏。”
小龙嘴唇动了动,像要回,又咽住了。
“你脚上的鞋是谁买的?”李享知问。
“……”
“你书包里的新本子、新铅笔是谁的钱置办的?”
小龙指尖一下蜷紧了。
“是我在道口站出来,一分一分挣回来的。”李享知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你嫌别人说你爹摆摊,那你告诉我,这钱哪儿来的更体面?是去借?去求?还是等着谁看可怜扔一把?”
小龙猛地回了一句:“我没说你的钱脏!”
“那你摔书包说不念书,是冲谁?”
这一下,父子之间那层还没挑明的气,被彻底撕开了。
小龙站了起来,眼睛发红:“我是气他们!也是气我自己!我一进学堂,他们一提李家、一提道口,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站在那儿就是像低人一截。你让我怎么装没听见?”
晚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动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李享知看着这个已经快窜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忽然看见的不是一个跟自己顶嘴的少年,而是一个被人盯着、笑着、压着脸面,却又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孩子。
可他心里的火也没散。
“你觉得低一截,是因为你自己心里先虚了。”李享知说道,“别人一张嘴,你就跟着乱。人家说我站道口,你就觉得站道口见不得人。你要是真把这条路看透,就该知道,站在那儿挣钱,比躲在背后装清高强。”
“你说得轻巧。”小龙一下顶了回去,“你又不用在学堂里被人指着笑。”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瞬间更静了。
李享知看着他,脸色沉了几分:“你以为我站在道口就没人笑?你以为我第一天挑着担子过去,别人没拿眼看我?我知道什么叫脸发烫,也知道什么叫咬着牙继续站。可我站下来了,因为我身后有你们三个。”
小龙胸口一震,嘴上却还硬:“可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李享知盯着他,“你吃的、穿的、念的,都在这件事里。你想干干净净地只要好处,不想沾这口锅的烟火气,天底下没这种便宜。”
他顿了顿,又把话往下压实:“我不是让你以后也一定挑担子、守摊子。我拼这一口气,恰恰是想让你们几个以后能多一条路。可路再多,人也不能忘了第一步是踩在哪块地上走出来的。你要是连这一步都嫌,那书念得再高,骨头也是飘的。”
小龙站在风里,一时没接上话。他从前只觉得父亲总把家里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今天却头一回被逼着看见,这担子不是为了把孩子压在原地,而是为了把孩子垫高一截。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硬顶着的劲,悄悄塌下去一点。
可那股塌下去的劲里,又掺着新的发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最别扭的地方,不是家里摆摊本身,而是明明靠着这摊日子松了口气,嘴上心里却都不愿认。像是只要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是从这口锅的烟火里长出来的。这个念头让他脸上更热,也更说不出话。
小龙被堵得脸色发白,眼里的火却更硬了:“我没想占便宜。我就是不想别人一提我,就先提你在路边卖东西。”
“那别人先提啥,你才觉得体面?”李享知看着他,“提你家穷得揭不开锅?提你们几个孩子见天穿补丁?还是提我去求这个、托那个,低着头换来别人一句‘可怜’?”
小龙被问得一滞。
李享知没给他躲开的空子,继续往下压:“我头一回去道口那天,你知道我怎么站过去的吗?担子挑到半路,鞋底都让石子硌透了。到了地方,旁边几个摆摊的看我眼生,故意把位置挤得只剩半个人宽。头一锅花生炒出来,半天没人买,我就站那儿等。脸上热得发烫,喉咙也发干,张嘴招呼第一声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卡着骨头。”
晚风吹过来,槐树叶子一阵轻响。小龙愣了一下。他没想过父亲会把这些说出来。
“可我还是张嘴了。”李享知说道,“因为我知道,回头你们几个还等着吃饭。我要是为了自己那点脸缩回去,饿的是谁?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三个。”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沉了些:“那天我回家时,鞋底都磨薄了,肩膀也勒出红印。锅里只剩半瓢稀饭,你们几个坐在炕边,谁都没闹。小军那会儿还小,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还拿手捂着,怕我听见。小芳把碗往你跟前推,说她不饿。你那时候一口没动,只看着我问,明天是不是就有粮了。”
小龙听得心口一震,眼神乱了一下。那阵日子他不是不记得,只是很多细处早让后来这些更琐碎的日子盖住了。如今被父亲一句句掀出来,像旧伤口又见了风。
“我第二天还得去。”李享知看着他,“不是因为我多爱站在外头让人打量,是因为不去,家里连那半瓢稀饭都接不上。你今天嫌别人先提我摆摊,可你想没想过,要不是我先把这一步走出来,别人连拿这事笑你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你压根坐不到学堂里。”
李享知站在那里,半晌没动。院角虫鸣一阵紧一阵,像是把那句话反反复复地敲在他耳边。
他说:“行。那咱今天就把这事说透。”
小龙抬头,心里猛地一紧。
李享知看着他,声音更沉了:“我再问你一遍。我在道口挣的,到底是不是脏钱?”
小龙嘴唇发白,喉结动了几下,终究没能立刻答出来。
他其实想说不是,喉咙却像让什么堵住了。因为只要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就得连带着承认,自己这一天的怒、羞、躲,全都有一半是在拿父亲的活路撒气。这个承认,比跟同学打一架还难。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小龙第一次觉得,站在学堂门外被罚站都没这么难熬。那会儿丢的是脸,这会儿堵的是心。
而这一句没答出来的话,像刀尖一样,直直顶到了下一章的喉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