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李享知刚从运输队那边回来,肩上的空桶还没放稳,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婶。
这回她没像前阵子那样空着手来劝和,身边还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瘦丫头。小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花褂子,裤脚短了一截,脚上是双磨得起毛的布鞋。人站在门口,眼睛怯生生往里看,手却一直攥着王婶衣角,像一路都被拽着过来的。
小军一看见王婶,脸先沉了:“你又来干啥?”
“你这孩子,嘴怎么还这么冲。”王婶嘴上埋怨,眼神却先往李享知脸上瞟,像在找落脚点,“婶子今天不是来跟你掰扯旧事的,是带孩子来给你看看。”
她说着,把那小姑娘往前推了半步:“这丫头你认得吧?晓雨家的老三。昨儿夜里烧得直说胡话,今儿一早才退一点。她娘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实在没法子了,才托我把孩子带过来。”
小芳一听“老三”,立刻把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她以前跟王晓雨打过照面,也见过这三个女儿,只是年头久了,印象早淡。如今这小姑娘往门口一站,瘦得下巴都尖,眼圈还泛着青,倒真不像被收拾得齐整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小芳心里越沉。因为这正是最容易叫人心软的时候。
王婶见院里没人接话,立刻又把话往前送:“享知,婶子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大人的事归大人,孩子总没错吧?你看看这丫头,烧得路都走不稳了。晓雨自己没脸来,托我来说一声,只求你帮着给指条路,或者借几块钱看个大夫也行。”
小军一听“借钱”俩字,差点当场炸出来。小龙却先伸手按住了他,自己盯着王婶没出声。
李享知没看王婶,先看那个孩子。小姑娘眼神怯,嘴唇有点干,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轻轻咳。不是装,也不太像王婶能临时教出来的。可即便如此,他脸上还是没松一点。
“孩子病了,去卫生所。”他说。
“要有钱去,她们还能绕这么一圈?”王婶拍了下腿,“你现在手头也不算紧,搭***,能死啊?”
这句话一出来,小军直接往前一步:“你说谁呢?”
“回去。”李享知只丢了两个字。
小军气得脸都红了,到底还是咬着牙退回去。小龙站在一边,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个孩子。他不是心软,是在等父亲怎么接。因为这一次和前几次不一样,门口站着的不是媒人,不是亲戚,是个真发着蔫的孩子。父亲要是还像前几次一样一句不认,村里闲话立刻就能炸起来。可要是真把这口子开了,后头就没完了。
“借钱没有。”李享知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板子,“看病的路,我可以给你指。镇卫生院往东一条街,今天值班的是陈大夫。你们要是真去,我现在写个名字,让你带着去,药费照交,别指望人家白给。”
王婶原本以为自己把孩子带到门口,这事起码能先逼出几块钱。没想到李享知给的是路,不是兜底。她脸上一时挂不住,嘴也快了:“你这人心真够硬的。让你掏几块钱,比挖你肉都难。”
“肉是我自己起早贪黑挣的,不是天上掉的。”李享知看着她,“你要孩子真病了,就赶紧往卫生院送。你站我门口多耽误一刻,孩子多受一刻。”
这句话把王婶堵得一愣。因为她自己也清楚,这一趟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可怜送到门口,真要说赶紧看病,她反倒没准备好往下一步走。
小姑娘在这时又咳了两声,手指一直攥着王婶衣角,攥得发白。小芳看见了,心里一抽,转身回屋倒了半碗温水出来,递到孩子手里:“先喝口。”
王婶眼神一亮,还以为口子松了,赶紧接过话头:“你看,孩子都这样了……”
“不让她渴着,跟借钱不是一回事。”小芳站在门里,声音不大,却稳得很,“你们要去卫生院,现在就去。要是还站着说这些,病真重了也耽误不起。”
这句话一出口,连李享知都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二丫头平时最软,这回却把界线说得比谁都清楚。她不是不怜人,是知道怜归怜,门槛不能乱。
王婶被父女俩一前一后堵住,脸色几番变,最后只能狠狠叹一口气:“行,算你们李家现在翅膀硬了。”
她拽着那小姑娘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一句:“享知,你今天把话说绝了,回头可别怪人说你无情。”
“我怕的是糊涂,不是无情。”李享知站在原地,“真为孩子想,就别先拿孩子当敲门砖。”
这句话把王婶彻底噎住了。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领着那孩子走了。
人刚出院门,隔壁墙头就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像是专门贴着看热闹的。小军一见那影子,气得牙都咬紧了:“她就是故意的,专挑人看见的时候来。”
“当然是故意的。”李享知把院门带上,“她要的就不是只跟咱说清楚,是要让外头都看见,她带着孩子来过,咱家怎么回的。这样后头无论她再怎么编,都有个壳能套。”
小芳听得后背发紧。她以前只怕人上门,现在才知道,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上门本来就是做给外头看的。你说得少了,人家替你补;你说得急了,人家转头就能说你翻脸不认人。难怪父亲一直把话压得那么平,原来不是忍,是怕给人递刀子。
那天午后去道口时,村口井边果然已经有人在议论。有人说“李家真把门关死了”,也有人说“孩子病成那样,连几块钱都不肯借,太狠”。小军听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就想冲过去,被小龙一把拽住。
“你现在去吵,正合人意。”小龙说。
小军一肚子火:“难道就让她们胡说?”
“你一去,她们更有话说。”李享知头也没回,“咱只要自己这边别乱,外头那阵风吹几天,自会有人回过味。最怕的是你先被气得跳起来,那她们这趟门就没白堵。”
人一走,小军先忍不住:“爹,你刚才真一点钱都不打算给?”
“给了今天,明天呢?”李享知转身进屋,“她们会说,孩子病了你都能掏,后头别的事你凭什么不掏?最难缠的不是一回,是这一回之后,谁都觉得你该继续。”
“可那孩子看着是真难受。”小芳把空碗收回来,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李享知停了一下,“所以我给水,给路,不给兜底。该看病去看病,该找大夫找大夫。真把钱往门口一塞,这条线就又往我身上缠。”
小龙一直没说话。这回他是真看明白了,父亲不是铁石心肠,是把能给和不能给分得很细。不是见死不救,而是不肯再替别人一家子的乱日子做底。
他甚至在心里把今天这一趟重新捋了一遍。给水,可以;给看病的路,也可以;可只要一掏钱,事情就立刻不是“指条路”那么简单了。王婶带着孩子来的时候,想逼出来的根本不只是几块钱,是一句“行,这事我帮你扛一下”。而这句要是真出口,往后就很难再收回去。
想到这儿,小龙对父亲那种“硬”忽然多了层更实的理解。不是非得做恶人,是有些事你只要替别人扛过第一下,后头就会被默认该继续扛。李家现在刚把自家的日子扶直,根本扛不起别人一家子的塌。
傍晚时,村里果然有了新话。
有人说李享知现在有钱了,心也硬了;也有人说王婶都把孩子带到门口了,他还连几块钱都不掏,未免太绝。可也有人替李家说了一句,说真病了不去卫生院,先拎着孩子绕别人家门口,本身就不地道。
这些话风刮到李家院里时,小军气得直骂,恨不得冲出去跟人对吵。小龙却第一次没跟着发火,只低声说了句:“让他们说。”
小军瞪他:“你不气?”
“气。”小龙说,“可今天真要给了钱,后头说的就不是这几句了。”
他说完以后,自己都怔了怔。因为这话要放在前阵子,他多半说不出来。那时候他脑子里先转的,总是别人怎么笑、同学怎么看。现在村里闲话真刮起来了,他反倒先想起父亲那些关于门和边界的话,先想起家里这一摊子不能再让人从缝里摸进来。这个变化不声不响,却比吵赢几句闲话更实在。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怔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父亲这些日子说的那些关于边界、关于规矩的话,已经慢慢长进自己心里了。以前遇上这种事,他先想的是脸上挂不挂得住;现在先想的,竟然是家里的门不能怎么开。
夜里,小芳又把今天的事记进账本边上,字写得很慢:可怜要分,门不能乱开。
她写完以后抬头,忽然听见院门外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谁用指节碰了碰门板,又很快收了回去。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同时抬起了头。
王婶走了,可试门的人显然还没死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