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家四口比开门那天还谨慎。
昨天那股热闹过去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露头。没有新鲜劲帮着拱人进门,店里每一步都得靠自己把客留下来。李享知一边开门,一边就在看这扇门今天会不会比昨天更难守。因为门店和摊子差的从来不是有没有屋顶,而是客人愿不愿意把脚真正迈进来,再把这儿记成下回还要来的地方。今天这一整天,他想让几个孩子都看明白这层差别。
也正因为这样,他从一开门就不许谁只顾自己那一摊。门口有人停,小军得看柜台堵不堵;柜台一忙,小芳也得听后头锅火跟不跟得上;小龙则不能只盯着锅里,还得听前头人流什么时候在变。门店这东西,一环松了,整圈都得跟着乱。
这一层明白得越早,李家这间小店往后就越不容易回到只靠蛮劲推着走的老路上。
李享知想教给他们的,也正是这种整家店一起转起来的脑子。
脑子一旦转起来,店才算真正开始长骨头。
这骨头,才是坐商真正的底。
少了它不行。
前一天卖得好,谁心里都热,可这种热最容易烧坏脑子。小军一进铺子就先往门外看,像等着人潮自己涌进来。可一直等到天大亮,街上人是有,却没有昨天那股新鲜劲儿了。
“咋少这么多?”他忍不住嘀咕。
“开门第一天人人看热闹,第二天就只剩想买的和会回头的。”李享知把门口摆的两样货挪了个位置,“这才是真生意。”
小军撇撇嘴,还是忍不住发虚:“那要是回头的人不多呢?”
“那就让人更愿意回头。”
这一上午,李享知几乎没离开门口。他发现摊子和门店真不是一回事。摆摊时,人流推着你走,锅一热、嗓子一亮,过路客停一下就能成交。门店却不一样。门是道坎,门槛外的人,眼睛先往里看,脚却未必进。有人在门口站站,闻一闻,再走。有人进来两步,见里头挤就退回去。还有人明明想买,却不知道先看哪儿。
问题不是货不香,是门里门外那一步,没接好。
李享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把门口那盆热食往右边挪了半尺,又把最容易带走的瓜子、花生移到最前头,连包货纸摆放都换了方向。
小芳先看出来了:“你咋老动地方?”
“人进门先看哪儿,手先伸哪儿,心里就会先记哪儿。地方摆错了,香味也白冒。”
他又把小军叫过来:“你别总站门正中间。”
“不站中间咋喊?”
“你站中间,人家觉得你堵着。你往侧边让半步,留出路,人家才敢进。”
小军半信半疑地照做。结果还真见效。原本在门口探头的一个女人,见门没被挡死,脚步就自然迈进来了。
李享知又告诉他:“别一上来就喊热乎的。看人。学生嘴馋,你喊分着吃正好。赶车的人赶时间,你喊拿了就走。带孩子的女人多半先问价,你别催她买,先让她知道哪样不亏。”
“这么多讲究?”
“这才哪到哪。”
小军嘴里说麻烦,眼睛却亮了。很快,他喊人的话就不再一股脑往外倒,而是看谁来,说谁爱听的。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路过,他就笑着问一句“带两包回去跟同桌换着吃不”;一个赶车的大哥脚步匆匆,他就递一句“热的包紧了,路上不凉”;一个牵孩子的女人往里看,他干脆把最实在的价钱先报出去。
人没昨天那样乌泱泱,可进门的效率,反而快了。
李小龙在后头看着,也慢慢咂摸出味来。他以前总觉得卖东西靠的是货好、手快。现在才发现,门店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活,就是怎么让外头的人愿意跨过门槛。
中午刚过,隔壁卖针线的老妇人又来了。她没急着买,先站门口看了一阵,才冲李享知笑:“你昨天还像摆摊的,今天就像守店的了。”
“哪儿不一样?”
“昨天你是看见人就拢,今天你知道该把人往哪儿拢。”
李享知也笑:“您这眼真毒。”
老妇人抬手点了点门口:“开门做生意,门脸就是第一张嘴。你这张嘴,今天算是学会说话了。”
这句不轻不重,却说到了根上。
下午,小芳也发现了新问题。门店一忙,零钱找得慢,后头人就容易烦。有人在门口等着,见柜台前堵住,脚就往回撤。她咬咬牙,把零钱又细分成几摞,大票和小票分开压,常卖的几个价位先在心里过熟。下一拨人一来,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李享知看在眼里,没夸,只在没人时说了句:“柜台不是坐着就行,手得比脑子还稳。”
小芳点点头,手底下动作更利落了。
这一天下来,钱没昨天多,可虚火也少了。真正进门掏钱的人,明显更像以后会回头的熟客。
晚上收门时,小军还在嘀咕:“还是昨天热闹。”
“热闹有啥用。”小龙把锅一放,“今天这些才是能养店的。”
小军不服:“昨天不也养店?”
“昨天有一半是来看新鲜。”
兄弟俩正要拌起来,李享知一手一个把他们拨开:“都没说错。昨天那口气,帮咱把名头打出去。今天这口气,才是守店的开始。”
他说着,把今天卖得快和卖得慢的几样货分开摆,又把门口位置重新记在心里。哪样该放最前,哪样该搭着卖,哪个时辰主推热食,哪个时辰该把干货顶出来,这些都不是喊两嗓子能解决的。
门店有门店的章法。
走错一步,整天就跟着乱。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提着个纸包,眼神在货架上转了两圈,像只是随便看看。可他站的位置太巧,刚好能把前场、后灶和柜台看个大概。
李享知心里一动,笑着迎上去:“想看点啥?”
那男人随口问了两句价,又买了最少的一点东西,转身走前,还回头看了眼门口摆法和灶台方向。
小龙顺着他背影看过去,眉头一拧:“这人不像来买的。”
“我也看出来了。”
“那他干啥?”
李享知把门轻轻带上,望着对面那家今天一直没多少人的小铺子,眼神沉了沉。
“先学着看咱呢。”
门店刚站稳两天,果然就有人开始盯上了。
那天夜里,小军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进门探看的瘦高男人。他以前只觉得有人来买就行,现在才知道还有种人,进门不是为了买,是为了把你看穿。第二天一早,他站在门口就比平时多了分留神。谁是真想买,谁只是拿眼扫灶台、扫货架、扫柜台,他都在心里偷偷记。可越记越觉得烦:“做个买卖,咋还跟防贼似的。”
李享知听见,没说教,只把门口那盆热食又往前挪了点:“有人盯,说明你这店开始像样了。怕的是没人盯,说明你根本不值一看。”
这话一落,小军怔了怔,连小龙都停下手里动作。原本让人窝火的事,被这么一掰,味道忽然就变了。对门能学摆法,外人能学喊客,归根到底是因为李家这几天确实把门道狠狠干摸出了一点。既然如此,光气没用,得比他们先一步继续往前走。
于是这一天,李享知刻意多试了几种摆法。中午学生多时,把零嘴往前顶,热食稍往里收,免得门口一挤全堵死。傍晚赶车人多时,则把最顶饿的摆到最顺手的位置,省得客人还没开口,锅边先乱。每试一回,他都让三个孩子自己先说感受。小芳说柜台前人流顺了,小龙说后灶补货能少转两步,小军则最直接,说门口不再像抢着往里塞人,而像是人自己愿意往里迈。
这番折腾下来,三个人都有了种新鲜的累。不是光干活累,是脑子也跟着转起来的累。可正因为脑子在转,他们才第一次真懂了门店不是把摊子搬进屋里。摊子靠脚追人,店得靠章法留人。你要让人一走进来,就知道自己能买啥、该往哪儿站、掏了钱会不会吃亏。这些看不见的门道,才是真正把门脸和路边摊拉开的地方。
这就是坐商的门道。摊子是追人,店是留人。你要让路过的人觉得进来不费劲,站一站不难堪,掏钱还不吃亏,他才会一回两回地进。等到这一步成了习惯,别人才算真被你留住。李享知把这话掰碎了讲,小军听到后来,脑子里那点光靠嗓门冲的劲才真正沉下去。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守的不是一个门口,而是整家店的第一道气口。
那天晚上,小军蹲在院里拿树枝在地上乱画,画门,画门槛,画几个人影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小芳路过时还笑他装模作样,小军却一本正经,说白天真有不少人不是不想买,是脚迈到门口又缩回去了。李享知听见,干脆也蹲下来,让他把看见的那几种人都说说。学生为什么敢扎堆往里冲,抱孩子的女人为什么总站门口先问两句,赶车的人又为什么喜欢拿了就走,连那个看着像顺路瞧瞧、其实能留下来买一包瓜子的街坊,小军都说得头头是道。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愣了。原来守门口不只是吆喝,是得先看出来人心里在犹豫什么。第二天开门前,李享知就照着这层意思,把门口又重新顺了一遍。挡道的东西收了,最容易让人顺手拿走的顶到前头,热气最足的那锅摆到刚好能勾人又不至于堵门的位置。果然,一整天下来,虽然人没第一天那样一股脑涌进来,可站门口打个转又走掉的人少了许多。小芳也从柜台那边看出了差别,进门的人一顺,后头找零、称货都会跟着顺,不像前几天那样一堵就乱。小龙更是明显感觉到,后灶用不着再狠狠干追着前头的乱节奏跑,而是能按着自己分好的火候稳稳出货。到了这会儿,全家才真懂了坐商和行商差在哪儿。行商靠追,坐商靠留;行商靠一阵气,坐商却得靠门口、货架、柜台、后灶一层一层把人接进来,再稳稳托住。谁把这套章法学透了,谁才不只是今天开成店,而是往后真能把店守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