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在床上躺了三天。
赵大彪把铺盖搬到了她家的堂屋里,白天干活,晚上守着韦红霞,一步都不肯离开。
他去镇上买了药,红花油、碘伏、纱布,还有周医生开的消炎药。笨手笨脚地给韦红霞擦药,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疼吗?”他问。
韦红霞摇了摇头。她不觉得疼了,不是伤好了,是疼麻木了。
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青紫色的淤血散了开来,半边脸都是黄的、紫的、绿的,像一幅被人泼了墨的画。
嘴角的裂口结了痂,吃饭的时候会崩开,血混着饭咽下去,她也吃不出味道。
赵大彪每天熬粥、炖汤、煎药,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
有时候她会忽然哭出来,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赵大彪不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一下,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第三天,韦红霞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走到堂屋里,看见赵大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断腿的椅子被换成了新椅子,墙上的血迹被擦掉了,刘平奎的遗像被重新装了一个相框,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香炉换了一个新的,白色的瓷的,里面插着三根新点的香,青烟袅袅地上升。
她站在遗像前,呆呆地看着。
“红霞姐,你坐下歇会儿。”赵大彪端着一碗银耳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韦红霞没有坐,她转过身,看着赵大彪。赵大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
“大彪,”韦红霞的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你去过周春梅家了吗?”
赵大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去过了。锁着门,人走了。”
“她家的鸡呢?还有狗呢?”
“鸡我带回来了,养在咱家院子里。狗——他们家没有狗。”
韦红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了门。
赵大彪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周春梅家。
院门锁着,是一把新锁,崭崭新的铁锁,在阳光下反着光。
韦红霞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衣服收光了,晾衣绳空荡荡的,随风晃来晃去。
墙角那架丝瓜藤还绿着,但没有人浇水,叶子已经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屋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韦红霞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赵大彪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大彪,”韦红霞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说周春梅还会回来吗?”
赵大彪想了想,说了一句不是回答的回答:“严武仁是个暴脾气,但人不坏。他打完了,出了气,应该不会再找你了。”
“我不是怕他找我。”韦红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是想,春梅跟着他去了广东,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会不会恨我?”
赵大彪蹲下来,看着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地上映出两个缩成一团的影子。
“红霞姐,”他说,“恨不恨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自己以后咋办。”
韦红霞摇了摇头,站起来。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山。
赵大彪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那个没有男人的家。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韦红霞脸上的伤好了之后,又开始去牌桌了。
王老三看见她的脸,问了一句“咋了”,她说“摔的”,王老三就不问了。
李瘸子倒是多看了两眼,但也没说什么。
周五金那天没来,听说去县城谈生意了。
韦红霞坐在牌桌上,摸牌、打牌、赢钱、输钱,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
但她知道,这台机器已经不一样了。零件磨损了,螺丝松了,运转起来吱吱嘎嘎地响,随时都可能散架。
她不再主动跟人说话了。以前她还会在牌桌上跟王老三开几句玩笑,跟李瘸子斗几句嘴,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别人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或者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她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王老三觉得她没意思了,李瘸子也觉得她没意思了,但牌局还是叫她,因为三缺一,总要有人凑数。
她在牌桌上成了一个工具,一个人形的麻将机,负责摸牌、打牌、凑人数。没有人关心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乎她快不快乐。
赵大彪还是天天来,送汤送药,打扫院子,喂鸡喂鸭。
他不再提银镯子的事了,也不再提“等你”的事了。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像一个影子,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周五金从县城回来之后,来看了韦红霞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上已经开始泛红的枣子,沉默了很久。
“红霞姐,”他说,“严武仁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韦红霞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自己掉在了地上。
“周春梅走了,澡堂子那边少了一个人。老板问我,能不能再拉一个。”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周五金,你还想让我拉人?”
周五金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你先养病。等你好了再说。”
韦红霞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周五金站在烟雾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韦红霞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计算。
他在计算她的剩余价值,计算她还能帮他挣多少钱,计算她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工。
“周五金,”韦红霞忽然说,“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帮我查查,周春梅去了广东哪里。我想给她寄点钱。”
周五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打听。”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红霞姐,你保重”,然后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