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男人,一个个的,有的粗暴,有的温柔,有的变态,有的可怜。
他们以为自己在她身上得到了什么,其实他们每一个人在她眼里都一样的——空虚,可怜,不值一提。
她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泪,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护士,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鄙夷之色。韦红霞没有在意,下了楼,走出了医院。
她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初冬的风很冷,吹得她缩起了脖子。
天上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盖在头顶,盖得人喘不过气。
看着那些云,她想起了儿子——想起了他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小脸问:“妈妈,天为什么会下雨?”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她说:“因为老天爷在哭。”
小杰又问:“老天爷为什么要哭?”
她说:“因为地上的人太苦了,老天爷心疼他们。”
现在她知道了。老天爷不会哭的。老天爷要是会哭,早就把这个世界淹了。
她把烟抽完,把烟头弹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出几点火星。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灰蒙蒙的天底下,走进了那条她走了无数遍、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的路。
今天下午还有牌局。王老三打电话催了两遍了,说三缺一,就差她了。她说马上到,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边走边掏出手机,给小杰发了一条消息:“小杰,妈今天又挣了两千块。妈给你攒着,等你回来盖房子。”
发送。
没有已读。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裹紧了棉袄。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地响,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风迷了她的眼睛。她使劲眨了眨,挤出了几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水。
她自嘲般地笑了,她想:这副身子,值钱了。
韦红霞今天手气不好,从坐下开始就一直输,输到口袋里只剩几个钢镚,还欠王老三五百块赌债,桌上的三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王老三的眼神是贪婪的,李瘸子的眼神是幸灾乐祸的,周五金的眼神最难读,像在看一场戏。
“红霞,你今天手气不行啊。”王老三把赢来的钱整了整,叠成一摞,用橡皮筋扎起来,塞进口袋,笑眯眯地看着韦红霞。
那笑容她太熟悉了,从第一次在牌桌上输钱给他就见过,几年了,一点都没变。
韦红霞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说什么呢?说“我今天运气不好”?说了也没用。说“明天还你”?王老三不会要。
他要的不是钱,从来就不是钱。
李瘸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韦红霞一眼,又看了王老三一眼,嘴角的笑意味深长。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拍了拍屁股,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堂屋。
周五金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韦红霞说:“红霞姐,手机联系,我有事先走了。”
韦红霞点了点头,他也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老三坐在韦红霞对面,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放回去的麻将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像在转一个陀螺。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韦红霞,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腿,像一条蛇在爬行。
“红霞,五百块。”他说,把那张麻将牌“啪”地拍在桌上,“今晚。”
韦红霞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她看着王老三,没有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王老三在身后追了一句:“你想好了,明天我可就涨利息了。”
韦红霞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想起了第一次输钱给王老三的那个晚上,她的手在抖,心在跳,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自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刘平奎出去打工的那条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王老三家。
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发抖了,是习惯,更是麻木。
“几点?”她问,声音很飘。
王老三的眼睛亮了:“现在就弄。”
韦红霞转过身,看着他。
王老三胖了,肚子比以前更大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挂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牙也黄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
看着王老三,她像是在看一件用了很久的家具,破了,旧了,但还能用。
她走进卧室,王老三跟在后面。
卧室里的床单是深蓝色的,皱巴巴的,枕头只有一个,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汗味。
王老三关上门,拉上窗帘,窗帘太短,遮不住整扇窗户,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红霞,你瘦了好多。”王老三一边解扣子一边说。
韦红霞没有接话,脱了棉袄,脱了毛衣,脱了内衣,在床上躺下来。
床单是凉的,冰得她身子一僵。她闭着眼睛,不看王老三的脸,不听王老三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稳,像一个不再期待任何东西的节拍器。
王老三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很重,比以前更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的呼吸很粗,像一头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绕着,不知疲倦。
动作很慢,不是温柔,是力不从心。他老了,她也老了,两个正在老去的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进行着一场没有意义的仪式。
韦红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比以前更长更宽了,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蜿蜒的蛇,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
她想起了刘平奎。想起了他活着的时候,每次从外地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一包她爱抽的烟。
他给她递烟的时候,手指总是弯着的,伸不直,那是长年在工地上搬砖留下的毛病。
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他也没有计较过。夫妻之间,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见外。
现在她已经没有夫妻了,她只有债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