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了很久。

    她没有数时间,时间也不再需要她来数。

    月光从门口移进来,从门槛爬到桌腿,又从桌腿爬到墙根,像一层正在慢慢退去的潮水。

    韦红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风吹过枣树的枝丫,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听见自己的呼吸,一重一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不知道是昨晚自己顺手搭上的,还是夜里冷了自己扯过来的。

    韦红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走进灶房开始烧水。

    枣树的新芽又大了一些。她站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看见那些嫩绿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

    她含着满嘴的牙膏沫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漱口水吐在树根旁边的土里。

    韦红霞蹲下来,用手指把那片土松了松,又用脚踩平了。泥土的腥气混着初春微润的水汽升腾起来,钻进她的鼻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觉得应该做。

    这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妥帖,仿佛只要把土踩实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无处安放的日子,就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小杰的消息了。

    上一次联系是多久以前,韦红霞记不清了,记忆像是一口生了锈的井,打上来的水总是浑浊的。

    手机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妈,保重身体”。

    这五个字干巴巴地躺在屏幕上,像是一块被风干的橘子皮。

    有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眼,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看了又放回去,没有回复,也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她知道小杰在忙自己的日子,也知道他们母子间的那道墙越来越厚了。

    那墙不是哪一天突然砌起来的,而是由无数个“在忙”、“下次再说”、“有空回你”的砖块,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垒高的。

    厚到她不再想伸手去推,因为她知道,墙的那头,儿子已经不再需要她踮起脚张望了。

    韦红霞不怨小杰,也不盼他。

    怨和盼都是需要力气的,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

    她只是偶尔在夜里,当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胸口时,会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想起他穿着那件红棉袄,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笑,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可现在,那些记忆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洗旧了的纱布,光能透过来,形状已经模糊了。

    小月的消息倒是偶尔会来。有时候是一张枣儿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妈,你最近怎么样”。

    韦红霞每次都回了,回得很短,“都好”或者“知道了”。

    她没有说自己失眠的事,也没有提那盆茶花开了一朵又一朵,更没有说自己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像针扎。

    那些话像是被她收进了一个不会再打开的抽屉里,锁芯已经锈生,钥匙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小月大约也觉得那些对话太薄了,薄得如同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后来她的信息慢慢也少了。

    韦红霞无所谓,她只是继续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等天黑,像是等一个她习惯了的熟人。

    天黑是准时的,它不会像人那样,说着说着就散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越张越开了,风穿过那些绿叶的声音比冬天轻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尖利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绵长的、沙沙的低语。

    王老三家那边的牌局她偶尔还会去。但去得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以前从家走到他家只要几分钟,现在她要歇两回。

    她要扶着墙走一段,停在老槐树底下喘一会儿,等胸腔里那股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平息下来,再继续走。

    到了牌桌上,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坐得住。

    打两圈就觉得累,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盯着牌面久了也会发花,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像是长出了翅膀,在眼前乱飞。

    王老三看出她不对劲。有一次散场以后,他在门口叫住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问了一句:“红霞,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韦红霞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正在枯萎的样子,就像一棵树不愿意让人看见它落叶。

    那天晚上,韦红霞回到家,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躺下来。

    她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慢又重,像是在替她数剩下的日子。

    有一回,韦红霞去镇上买米,路过那家她以前和孙素军曾去过的面馆。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里面的桌椅还是老样子,那个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空着,没有人。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去,照在空荡荡的木椅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韦红霞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米袋往回走,没有再回头。

    那些过去的时日像一道洗净的风声,正逐渐在她身后恢复寂静,而她已经学会不再侧耳去辨认它落在哪一道屋脊上。

    晚上,韦红霞把米倒进米缸里,盖好盖子,洗了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灶台上的油盐酱醋还是那几瓶,有一瓶酱油的瓶口已经有些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她用湿布擦了一下,拧紧盖子,放回原位。

    那盆茶花又开了一朵,白色的,比之前那两朵小一些,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粉,在灯光下微微亮着。

    韦红霞走到那盆花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花瓣,指尖传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

    她开始不常去牌桌了,从家走到王老三家那段路越来越长,膝盖像生锈的门轴,每弯一下都要咯吱响一声。

    有几次她走到老槐树下就停了下来,扶着树干喘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往回走,没有再往前去。

    王老三后来也不再叫她,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也不缺人。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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