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往里面充了钱,可还是关机。我那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被硌了一下。
“我以为……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非要卖房子,还推倒了她,害她……”
小杰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了血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所以我没敢回来。我不敢面对她,我怕她连最后一句骂我的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王老三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走在前面,铁锹在他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走了一段路,小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那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的粗糙与笃定。
“你妈没生你的气。她这辈子,从来不会生你的气。”
小杰猛地抬起头,看着王老三的背影。脚步慢了一下,又慌乱地追了上去。
王老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正在变亮的村路,像是在对着空气,也像是在对着这片土地,把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一点点翻出来。
“你妈那时候……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她跟我说,小杰做手术要钱,那是救命钱,我得把钱给他凑上。”
“她把房子卖了。”王老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小杰的心口上。
“拿钱到账的第二天,她让我拉着她去银行存了钱,立刻转给你。她那时候已经病的很重,后来都起不来床了,连下地倒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小杰的脚步彻底停在了田埂中间。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几句话死死钉在了原地。
风从他身边呼啸着吹过去,吹得他夹克的领口剧烈地翻动了几下,又颓然落回去。
他看着王老三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停下来等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着,仿佛那些话已经替他把她最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也一并走完了。
小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力绞着。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王老三旁边。
他没有看王老三,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条正在变亮的村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她……”他哽咽着,声音碎成了一地,“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王老三走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疼,她走的时候挺安详的。”
“她跟我说,她的后事已经托给别人办了,她的骨灰也给了别人……”王老三停了停,像是在等那口气也落稳了。
“为什么?”小杰急切地追问。
王老三继续说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凑钱给你做手术,把自己的骨灰提前卖了给人配阴婚,我把她赎了回来……”
小杰没有接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
想起那些年,他给妈妈打电话,每一通都像一支箭,射出去就等着她接住。
他要学费、要生活费、要彩礼、要婚礼钱、要房子首付、要车贷。
妈妈从来没有说过“我没有了”,每一次都说“好,妈给你想办法”。
那时候他不知道“想办法”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钱到了,就行了。
现在小杰终于明白了,妈妈那些“想办法”背后是什么。
是她蹲在养老院的走廊里,是她坐在周五金的堂屋里,是她站在马翠莲面前说“我死了以后骨灰你拿走”。
他想起自己对妈妈说的那些话。
“妈,枣儿要交学费了”,“妈,我想换个大房子”,“妈,我生病了,要动手术”,“妈,你是刘家的人,房子得归我”。
每一句都像一个洞,他在她身上凿的洞,她用自己的骨头和血一点一点地填上了,填到最后她什么都没了。
他一直没有看见那些洞是怎么被填上的,现在他看见了,他这辈子都在向妈妈伸手,而他的妈妈一直到死,都在替他伸手。
小杰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走着。像是在用这沉重的脚步,替自己把那些话也一并走完,把那些迟到了两年的忏悔,在风里紧紧抱住。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白霜的田埂上。
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正在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在村口等着他走完这段他已经迟到了太久的路。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干涩。小杰加快了脚步,走到了王老三的身侧。
他侧过头看了王老三一眼,晨光刚好落在王老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没有说出口的悲悯。
王老三的肩膀上还扛着那把铁锹,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催他。他只是用余光看了小杰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那条路正在慢慢变亮,而她已经不用再替他担心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杰忽然停下脚步,对着王老三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王老三停下脚步,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杰直起身,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看着王老三,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老三伯伯,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以后,我妈的坟,我来守。”
王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把肩膀上的铁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比那块刻着“韦红霞之墓”的青石板还要重。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村子。
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刘家湾斑驳的土墙上。
第二天一早,小杰暂离刘家湾,坐上了返回广东的高铁。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清晨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静。
窗外的风景以近乎蛮横的姿态飞速向后退去,将沿途的村庄、田野和远山统统绞成模糊的色块。
小杰靠在椅背上,玻璃窗上映出小杰苍白的脸,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那是一种极其空洞的疲惫,连呼吸都显得滞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