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月台上原本停着一列火车,如今变成了两列。
步兵、辎重兵、伙夫,全塞进了第二列车那十几节车厢里。
人贴着人,汗味、机油味甚至是尿骚味混在一起,那滋味,别提有多酸爽。
有人靠着车厢壁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被人挤得连蹲都蹲不下去,只能站着。
“他妈的,怎么还不开车?”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你喊谁他妈的?”另一个声音立刻怼了回来。
“没喊你!滚一边去!”
“哟呵,你他妈还挺横。”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粗野的对骂。有人隔着人群朝对方挥拳头,但人挤人挤得太紧,胳膊根本抡不开。
两个人中间隔着七八个人,想打也够不着,只能拿唾沫星子来凑。
“妈的!老子没惹你,吐啥口水!”
“谁吐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吐你了?”
“你他妈还瞪?”
“我就瞪了怎么样?”
争吵声越来越响,从车厢这头蔓延到那头。
这要是换做东北,一句“瞅你咋地”,他立马就是一场血战。
但如今他们在华南,这里的民风也挺彪悍,一场口角也足以化作一场血战。
但是想动手,也得有空间啊。
车站外,夏楚中背着手在月台上来回踱步。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朝车站外的路口看一眼,又走几步,又看一眼。
列车的车头已经烧好了火,蒸汽压在锅炉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出发。
一切就绪,就差李志文。
他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心里的不安也一分一分地加重。
他早就该下决心开车了,可每当他想喊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小金库的影子。
那些白花花的大洋,那些金条,那几箱子东西比他一百年的工资都还要值钱。
还有李志文,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但路子野,会来事,能搞钱,是难得的好用之人。
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
万一小李过一会儿就到了,自己却已经开车了,那不是损失了一大笔钱,还损失了一个会搞钱的下属?
他咬了咬牙,又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就听到了枪声。
那声音从车站外围的哨位方向传来,起初是零星的两三声,紧接着便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夏楚中心头猛地一紧。
坏了,肯定是红军打过来了。
他没有时间后悔,快步冲上站台,朝第一列车的车头方向大喊:“第一列车!准备发车!第二列车的士兵,全部下车!阻击红军!”
命令传下去,第二列车前面的几节车厢门被猛地拉开,士兵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可下车远比上车更难,车门本来就窄,挤了几百号人之后,许多人的背包和枪带缠在了一起,彼此卡住,进不得出不得。
有人还在里面没挤到门口,外面的人已经堵住了通道。
车厢里乱成一团,喊的喊骂的骂,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有人直接从车窗往外跳。
“让开!让老子先下去!”
“他妈的你踩着我了!”
“别挤!别挤!再挤老子开枪了!”
混乱从第二列车蔓延开来。
那些已经在车厢里挤了大半个钟头的士兵听说要下车作战,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起码到了外面可以跑,可以找掩体,不至于闷在铁皮罐子里当活靶子。
可他们越是想往外挤,车门就堵得越死。
惨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简直比早上八点的菜市场还要嘈杂。
夏楚中站在月台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车站外围的枪声越来越近了。
红军的攻势比夏楚中预想的还要快。
那些被留在外围警戒的少量守军只撑了五分钟便全线溃退。
战壕、土墙、沙袋堆成的临时工事,在红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接连崩塌。
本来这里应该有充足的兵力,依托强悍的防御工事,拖延住红军一两个小时不成问题。
可现在这里的守军基本都已经上了车,没了兵力,再强的防御工事,都是白搭。
红军战士们边打边冲,迅疾如风,直接将外围的几道防线撕了个七零八落。
这时,火车站南面的一座碉堡拦在了最前面。
这座碉堡不大,但架在上面的两挺重机枪正好封住了通往车站站台的必经之路。
子弹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像两把扫帚来回扫过,在开阔地上掀起一簇簇泥土和碎屑。
冲在前面的几个战士刚一露头,便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年轻的爆破手抓着炸药包喊了一声“掩护我”,便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
他跑了几步,侧身一滚,伏在地上趴了两秒,又猛地跃起,往前蹿出几步。
蛇形走位,时匍匐时跳跃,动作利落得像一条泥鳅。
可只冲了几十步,碉堡里的机枪手已经锁定了他的路线,一梭子子弹追上来,打在他腰侧。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怀里那个炸药包滚出去老远。
另一个爆破手正要冲出去,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来。
“不要莽撞!等迫击炮上来!”那是排长的声音。
没过多久,紧随而至的迫击炮班在后方选好了阵地。
炮手蹲在地上熟练地调整角度,炮弹带着尖啸声划破夜空,落在碉堡前方和两侧的平地上。
连续的爆炸扬起大片的尘土,遮蔽了碉堡的视线。
战士们趁这个空当冲了出去,四五个爆破手分几个方向朝碉堡摸进。
碉堡里的枪手从尘土中恢复视野的时候,那些黑影已经逼近到了三十米之内。
机枪重新吐出火舌,又一名战士被击中,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手里还攥着炸药包。
另一名战士冲到了碉堡墙根下,顺手把炸药包塞进射击孔旁边的缝隙里,拉了导火索,翻身滚开。
轰的一声闷响,碉堡墙体猛地一震,砖石横飞。
里面的人不知是死是活,但枪声哑了。
夏楚中本还有些犹豫,但他听到了爆炸声,转身就朝站台的方向跑了。
他跑得无比坚决,好似身后追着他的是洪水猛兽一般。
“快开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火车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