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老板的往事

    从提刑司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苏晚晴送寒尘到门口,叮嘱他最近小心一些,夜枭帮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寒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站在提刑司门口,看着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离开。

    周老板等在提刑司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看到寒尘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掐灭了烟头。

    “小寒,你没事吧?”

    “没事。”寒尘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痛的手臂。挨了一铁棍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隔着衣袖都能摸到一条硬邦邦的肿块,“就是皮肉伤,不碍事。”

    “还说没事,你走路的时候左肩都比右肩低了一截。”周老板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袖子,看到那片乌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还叫没事?走,跟叔回去,拿药酒揉揉。”

    “周叔,真不用——”

    “什么不用?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寒尘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回了烧烤摊。

    烧烤摊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铁皮烤炉翻倒在地,炭灰撒了一地,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几个大字——“多管闲事,下场如此”。周老板看着这一片狼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弯腰开始收拾。

    “周叔,明天我来帮您收拾吧,今天太晚了。”

    “晚什么晚,自己的摊子自己不收拾,指望谁?”周老板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又捡起地上的凳子,“你坐着,叔给你弄点吃的。”

    “都砸成这样了,还弄什么吃的?”

    “烤炉还能用。”周老板把烤炉扶正,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炭灰撒了,炉子本身没坏。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还算干净的羊肉串,放在烤炉上,“今晚不做生意,就咱爷俩吃点喝点。”

    炭火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周老板的脸上,照出他额头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寒尘坐在一旁,看着周老板熟练地翻动着羊肉串,撒上孜然和辣椒面,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升起一缕白烟。

    “小寒,你知道叔以前是干什么的吗?”周老板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寒尘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周老板在城南开烧烤摊开了很多年,生意一直不错,但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每次有人问起,他总是笑笑说“以前就是个种地的”,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我以前是当兵的。”周老板放下手中的羊肉串,撸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那道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过,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仍然能看出当初的伤口有多深。“在边关打了十年仗,见过死人,也杀过人。”

    寒尘看着那道伤疤,没有说话。他从小就知道周老板不是普通人——他走路的时候腰背永远挺得笔直,吃饭的速度极快,睡觉的时候从不打鼾,而且无论多晚收摊,第二天早上永远准时起床。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起眼,但加在一起,就指向一个事实:周老板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我是十八岁那年参军的。”周老板重新翻动羊肉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多,饭都吃不饱。征兵的说管吃管住,还能领饷银,我一听,二话不说就报了名。在新兵营训练了三个月,就被派到了北境边关。”

    “北境?”寒尘愣了一下,“那里不是常年打仗吗?”

    “岂止是常年打仗,简直是天天打仗。”周老板苦笑了一声,“草原上的鞑子每年秋天都会来抢粮食,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们驻守的那座关城,三年之内被攻打了十几次,城墙上的砖都被血浸透了,下雨天流下来的都是红水。”

    “您在那样的地方待了十年?”

    “十年零四个月。”周老板准确地报出了一个数字,“头两年是步兵,扛着长矛守城墙。后来因为杀敌有功,被提拔成了斥候,专门负责侦查敌情。斥候这活儿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次出任务,都有可能回不来。”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疤:“这道疤,就是有一次被鞑子的骑兵追上,挨了一刀留下的。那次我运气好,被同袍拖了回来,在军医帐里躺了两个月才捡回一条命。但我那个同袍,三天后就在一次夜袭中战死了。”

    寒尘沉默了。他想起周老板平时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他曾经经历过那样的血火岁月。

    “退伍之后,我回了老家。”周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装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又开了一瓶白酒,“娶了媳妇,生了娃,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我用攒下的饷银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生意还不错,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但好景不长。我媳妇得了痨病,咳血,人一天天瘦下去。我带着她跑遍了县城所有的医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有救回来。她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让她再看看孩子。”

    周老板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带着娃,又要开店又要照顾孩子,实在忙不过来。我想了想,干脆关了饭馆,带着娃来到了城南。城南地方偏,房租便宜,而且靠近码头,人来人往的,做烧烤生意应该不错。”

    “后来呢?”寒尘轻声问。

    “后来娃也病了。”周老板的声音低沉下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和当初我媳妇一模一样的病。咳嗽,发烧,盗汗,人一天天瘦下去。我疯了一样地带着他跑遍了江海十三城的所有医馆,抓了无数的药,烧了无数的香,拜了无数的菩萨,但都没有用。那些大夫都说,这是痨病,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寒尘。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你爷爷。”

    寒尘的心猛地一跳。

    “那天晚上,我抱着娃坐在医馆门口,娃已经烧得昏迷了,我也快要崩溃了。这时候一个老头路过,看了我们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娃的额头,又翻了翻娃的眼皮,然后对我说:‘这孩子还有救,跟我来。’”

    “那个老头,就是我爷爷?”

    周老板点了点头:“你爷爷把我带到了他的住处——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老宅。他给娃把了脉,开了几服药,又用银针在娃的身上扎了几个穴位。当天晚上,娃的烧就退了。半个月之后,娃的病全好了,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问你爷爷要多少诊金。他说,不要钱。我说这怎么行,您救了我娃的命,我倾家荡产也要报答您。你爷爷笑了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帮我照看好我孙子。’”

    “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周老板看着寒尘,眼眶有些泛红,“你爷爷说,他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他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他不放心。所以他希望我能留在城南,开个小买卖,顺便照看你。”

    寒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爷爷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在城南开烧烤摊。”周老板又倒了一杯酒,“我不是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是答应过你爷爷,要替他照看你。这些年,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不点长成现在的大小伙子,心里头高兴。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周叔……”寒尘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周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柔,“叔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我是想告诉你——你爷爷是个好人,他救了我娃的命,也救了我的心。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我答应过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端起酒杯,和寒尘碰了一下。

    “所以,你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着。叔虽然老了,但还能动。谁敢欺负你,叔跟他拼命。”

    寒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很多。周老板讲了很多他当年在边关打仗的事,讲他那些战死的兄弟,讲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家人。他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寒尘的爷爷——一个真正的医者,不求名利,不图回报,一辈子只为救人而活。

    夜深了,烧烤摊的炭火渐渐熄灭。周老板已经喝醉了,趴在桌上打起了鼾,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寒尘把他扶到里间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关好店门,走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寒尘站在烧烤摊门口,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有一片薄云缓缓飘过,遮住了月亮的一角。

    他想起爷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不该做的事,再容易也不能碰。”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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