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颠簸了整整一夜,车轮与钢轨摩擦的声响,成了旅途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软卧车厢虽比硬座、硬卧宽敞许多,可狭小的空间依旧让人憋闷,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枯木荒田,渐渐换成了南方葱郁的绿植与错落的白墙黑瓦,空气里的寒意也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温润的湿气。
一路上,在下铺的魏佳玲和李怀德的爱人聊得热火朝天,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而在上铺的李敬安,却全程饱受煎熬。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李怀德聊天。
长途火车的颠簸让他腰酸背痛,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听着两人叽叽喳喳的闲谈,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他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恨不得立刻抵达目的地。
终于,在第二天午后时分,火车缓缓驶入了上海站。
当“上海站”三个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时,整个车厢里都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凑到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东方大都市。
走出车厢,站台之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喷出的白色雾气弥漫在空气中,朦朦胧胧。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软糯的沪语播报,夹杂着旅客的脚步声、行李箱的滚轮声、热闹得不像话。
轧钢厂的一行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在杨厂长的带领下,排着松散的队伍缓缓出站。刚走出车站宽敞的大门,一眼就看见几辆印着“上海第一钢厂”字样的深绿色大巴车,整齐划一地停靠在路边,车身擦拭得锃亮,司机身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站姿笔挺,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迎接。
“同志们,都跟上,别掉队,咱们上车了!”厂办主任扬声招呼着,一众领导和家属簇拥在一起,拎着包裹、抱着孩子,陆续登上了大巴车。
李敬安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手搀扶着魏佳玲,小心翼翼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车平稳地驶离车站,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众人纷纷趴在车窗上,嘴里不住地夸赞着大都市不一样的气派。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稳稳停在了春光饭店门口。这是上海本地老牌的国营接待饭店。众人陆续下车,厂办的工作人员立刻拿出名单,组织大家排队登记,准备分配房间。
李敬安站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饭店的环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魏佳玲轻轻拽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回过神。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魏佳玲,只见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敬安,咱们不用在这儿排队等房间了。”
李敬安眉头一皱,满脸疑惑:“什么意思?这是厂里统一安排的,不排队怎么住?”
“我来之前就安排好了。”魏佳玲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托我爸,找了他在上海市委的老战友、老朋友,提前在市委招待所给咱们订好房间了。那可是市里专门接待领导的地方,环境、条件,比这春光饭店好上十倍都不止,又安静又舒服。”
李敬安闻言,先是故作不满地皱起了眉,压低声音责备道:“你这不是添乱吗?咱们是跟着厂里出来考察的,食宿都是集体统一安排,咱们单独出去住,传像话吗?”
可他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市委招待所,远比这国营饭店强得多。
“我才不管集体安排呢,我就想住得舒服点。”魏佳玲嘟起嘴,撒起娇来,摇着他的胳膊,“房间都已经订好了,不去住就浪费了,你快去跟杨厂长说一声。”
李敬安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哎,真拿你没办法,净给我找麻烦。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跟厂长请示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抚平衣角的褶皱,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快步走到了杨厂长身边。
“杨厂长,打扰您一下,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杨厂长正忙着核对人数,回头看向他:“敬安,怎么了?说吧。”
“实在是抱歉,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李敬安一脸为难,语气诚恳,“我岳父的老朋友,在上海市委担任领导,得知我们来上海考察,执意要给我和佳玲安排市委招待所的房间,推辞了好几次,都推不掉。这都是长辈的一片心意,咱们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不然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您看,我们能不能不入住春光饭店,去市里安排的招待所?”
杨厂长是何等精明的人,顺着李敬安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魏佳玲,立刻心领神会。魏佳玲是市委领导的女儿,别说换个住宿的地方,就算是提更过分的要求,厂里会照办。他摆了摆手,爽快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既然是市里领导的安排,那是好事,你们尽管去。不过有件事,今晚上海一钢厂的领导,要给咱们接风洗尘,这个饭局,你还能参加吗?”
李敬安连忙说道:“厂长您放心,只要饭局结束得早,我一定到场。要是结束太晚,怕是就赶不回招待所了。”
“好,我来跟对方沟通。”杨厂长点点头,转身走向了一旁负责接待的上海一钢厂领导,两人站在角落低声交谈,杨厂长时不时抬手指向李敬安,对方频频点头,脸上始终带着客气的笑容。
片刻之后,杨厂长走了回来,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我把你的情况跟赵副厂长说了,他很通融,让你稍等片刻,会专门给你安排。”
没等多久,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气质干练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先是恭敬地和杨厂长握手致意,随后径直走向李敬安,主动伸出宽厚的手掌,笑容爽朗:“你就是轧钢厂招待所的李敬安同志吧?久仰。”
“是我,赵厂长您好,辛苦您了。”李敬安连忙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态度恭敬。
“我是上海一钢厂的副厂长,姓赵,专门负责此次你们的接待工作。”赵副厂长语气亲和,没有半点架子,“你的情况,杨厂长已经跟我说明白了。这样安排,你安心参加今晚的接风宴,吃完饭,我派厂里的专车,亲自送你和家属去市委招待所。明天一早,再派车去招待所接你,参加厂里的参观学习,你看这样安排,可行吗?”
李敬安心中大喜,脸上却满是愧疚与歉意,连连拱手:“赵厂长,真是太麻烦您了,给您添了这么多工作,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怪我爸,非要跟市委的老朋友提这事,纯属添乱。”
“哪里的话,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是好事。”赵副厂长哈哈大笑,丝毫没有介意,“出门在外,安顿好家人,才能安心工作,应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