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
这是诛心啊!
朱元璋感觉,这些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来回地搅动!
他想找的是谋反的证据。
可他找到的,却是自己儿子,一片滚烫的,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
他想证明自己没错。
可这些信,却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告诉他,你错了,你错得有多么离谱!
“不……不可能……”
朱元璋失魂落魄地,将最后一封信,也扔在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费尽心机,想要找到的“罪证”。
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散落在他脚边的那一地书信。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一道道目光,或悲痛,或愤怒,或失望,或怜悯,像无数根钢针,扎得朱元璋体无完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父皇……”
朱标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响起。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父皇,而是伸出颤抖的手,将地上那些散落的信纸,一封一封地,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每捡起一封,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些信,他都收到过。
他也都回过。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他们兄弟之间,最普通的书信往来。
可他今天才明白,这些信里,承载的,是他的五弟,对他这个大哥,对这个国家,多么深沉的感情。
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好弟弟,被自己的父皇,逼上了绝路。
“五弟……是大哥对不起你……是大哥没用……”
朱标抱着那些信,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失声痛哭。
那哭声,充满了悔恨,充满了自责,也充满了,对这无情帝王家的,深深的绝望。
朱标的哭声,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朱元璋。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太子,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些信,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淋漓。
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儿子。
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咱不是故意的?
说咱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这些话,在那些白纸黑字的信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虚伪,那么的无力。
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蒋瓛,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沉重。
“陛下……臣……还有一物,是在英王殿下的枕下发现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蒋瓛的身上。
只见他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明黄色丝绸,精心包裹着的小木匣。
看到那明黄色的丝绸,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皇家御用之物。
朱沐英,竟然将这种东西,藏在枕头底下?
难道……
难道事情还有转机?
难道,真正的罪证,藏在这个木匣里?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朱元璋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嘶声喊道:“打开!快打开它!”
蒋瓛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太子朱标,又看了一眼抱着儿子尸体,面如死灰的马皇后。
他的眼神里,闪过不忍,和挣扎。
“蒋瓛!你聋了吗?!咱让你打开它!”
朱元璋见他不动,再次发出了野兽咆哮。
蒋瓛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地,打开了那个木匣。
蒋瓛指尖缓缓扯开明黄绸布,唯有一把打磨光滑的桃木红梳静静卧着,梳齿打磨得温润,梳背细细雕着并蒂莲。
朱砂色泽历经年月依旧鲜亮,再无半分谋逆密信、兵甲图谱的影子。
满堂死寂,方才还抱着一丝虚妄期盼的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颤。
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侥幸轰然碎裂,心口灼烧般的疼直冲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把红梳。
跪在朱沐英身旁,一身素白丧衣的徐妙云本自垂首落泪,见木匣中红梳显露。
浑身骤然一颤,踉跄着拨开两侧宫人,跌跌撞撞冲到蒋瓛身前,不顾地上散落的书信,俯身一把将木匣里的桃木红梳攥入掌心。
红梳入手微凉,熟悉的纹路。
她眼底泪水汹涌而出,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剧烈颤抖,白衣随风轻晃,宛若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
她指尖一遍遍摩挲梳背的并蒂莲,唇瓣哆嗦,低低呢喃出声,声音嘶哑破碎,飘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凄楚。
“这是他出征前,亲手为我雕的红梳,说好平定边疆归来,便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我过门。”
她抬眼,泪眼朦胧望向殿外,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少年将军立在长亭。
许诺余生的模样。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喜烛高堂,他全都许过我。”
徐妙云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朱元璋身上。
“可如今十里红妆余下最后一桩,棺椁。”
她将红梳紧紧贴在心口,脊背挺得笔直,白衣衬得面色惨白,字字泣血,响彻奉天殿。
“陛下,我与沐英情定终身,他活着,我便等他归来;如今他蒙冤身死,黄泉之路,我断不能让他孤身一人。夫君生不能与我同榻相守,死后,我必随棺同穴,永世相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文武百官纷纷动容,低声叹息不止。
马皇后本就抱着朱沐英尸身哭得脱力,听闻这话身子一软,哽咽着伸手想要拉住徐妙云:“好孩子,莫要说傻话,性命要紧……”
徐妙云轻轻摇头,后退一步避开皇后的手,眼底满是决绝,握着红梳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皇后娘娘不必劝我,妙云心意已决。世间男子万千,可我心中唯有英王一人,他蒙不白之冤惨死,我苟活于世,日日望着这把红梳,只剩无尽煎熬,倒不如随他同去,到九泉之下,陪他共渡奈何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