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和蒋瓛跪在地上,身体却在微微地发抖。
调兵?
调三大营?
陛下,您是疯了吗?
三大营的将领,有一半以上都是从淮西那帮老兄弟里出来的。
徐达、常遇春他们振臂一呼,谁会听你这个皇帝的?
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没错,可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眷,也有同袍。
刚才殿外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一边是众叛亲离,逼死亲子忠臣的皇帝。
一边是手握兵权,有太子和皇后支持的六大国公。
这道选择题,该怎么做,还用想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
犹豫。
“怎么?你们两个也想抗旨不成?!”
朱元璋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臣……臣不敢!”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只是……只是陛下,魏国公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控制了京营的兵马……”
蒋瓛硬着头皮,颤声说道。
“什么?!”
朱元璋如遭雷击。
这么快?
他还没下令,对方就已经把他的兵给调走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兵权旁落,什么叫孤家寡人。
就在朱元_璋心神剧震,手足无措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陛下,事已至此,还请陛下三思啊!”
只见左丞相李善长颤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跪在了大殿中央。
他身后,胡惟庸等一众文官也纷纷跪倒在地。
“三思?又是三思!”
朱元璋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他指着李善长,怒吼道:“你们这帮读死书的,除了会说这两个字,还会干什么?!”
“现在是马秀英要带兵来杀咱!你们让咱怎么三思?!”
李善长被他吼得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但他还是强撑着,老泪纵横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和诸位国公,都是陛下的患难兄弟,是开国的元勋!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今日之事,只因英王之死,一时激愤,方才做出如此举动!”
“只要陛下肯退一步,下一道罪己诏,安抚皇后娘娘和诸位国公,再厚葬英王殿下,追封其功绩,此事或有转圜的余地啊!”
“罪己诏?”
朱元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让咱下罪己诏?”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善长,你告诉咱,咱哪里错了?!”
“咱哪里错了?!”
“咱没错!”
朱元璋的质问,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反复回荡。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和胡惟庸,那眼神,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咱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都是咱打下来的!”
“咱为了这江山社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咱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今天,容易吗?!”
“咱励精图治,恢复生产,严惩贪官,就是想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咱错了吗?!”
“他朱沐英!是咱的儿子!咱给了他亲王之位,给了他无上的兵权!让他镇守北疆,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咱对他还不够好吗?!”
“可是他呢?他私藏甲胄,结交将领,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那十万大雪龙骑,那什么霸王项羽,兵仙韩信!他藏着掖着,连咱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这是功高震主!他这是想造反!想抢咱的龙椅!”
“咱为了稳固江山,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防范于未然,处置一个有谋反之心的儿子,咱错了吗?!”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国为民,却被儿子和兄弟背叛的悲情角色上。
他把自己所有的猜忌、狠辣、无情,都粉饰成了“为了江山社稷”的无奈之举。
李善长和胡惟庸跪在地上,听着皇帝这番颠倒黑白的自我辩解,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彻底完了。
皇帝已经疯了。
他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李善长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被旁边的胡惟庸一把拉住了衣袖。
胡惟庸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再说任何话,都只会火上浇油。
李善长看着朱元璋那张已经因为愤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君王,已经听不进忠言了。
朱元璋见他们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甚。
“怎么?没话说了?”
“你们也觉得咱说得对是不是?!”
“咱没错!错的是他们!是马秀英!是徐达!是常遇春!是那个逆子朱沐英!”
“他们全都背叛了咱!他们都想害咱!”
“罪己诏?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该下罪己诏的是他们!”
他疯狂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只是想做一个好皇帝,想让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为什么到头来,却是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不!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
是那帮永远喂不熟的淮西老兄弟!
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儿子!
是那个不理解自己的婆娘!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既然你们都背叛了咱,那咱就毁了这一切!
咱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来人!”
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疯狂。
“给咱备马!咱要亲自去城头看看!”
“咱要亲眼看看,他马秀英,他徐达,他常遇春,是不是真的敢带兵来攻打咱的皇宫!”
“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帮乱臣贼子,是怎么逼宫造反的!”
他要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宫的可怜皇帝,把马皇后和徐达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陛下!不可啊!”
李善长和胡惟庸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
“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刀剑无眼啊!”
“滚开!”
朱元璋一脚踹开他们。
“咱当年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凭他们那几个,也想伤到咱?”
金陵城,大明的都城。
自打朱元璋定都于此,这座六朝古都便再次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白日里,秦淮河上画舫穿梭,夫子庙前人头攒动,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然而,今天,这座繁华的城市,却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寻常百姓还未察觉到什么,但那些混迹于市井之间,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商贾大户,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城门,关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街面上,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士兵,数量多了好几倍,一个个披坚执锐,面色凝重,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一些平日里驻扎在城外的京营兵马,也开始频繁地调动,一队队身着重甲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各个城门开进城内,接管了城中各处要害。
整个金陵城,就像一台即将进入战时状态的巨大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以紧张而有序的方式,悄然转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几道从魏国公府、开平王府、凉国公府等几座顶级勋贵府邸中发出的命令。
徐达回到府中,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铠甲,便直接来到了书房。
“来人!”
“国公爷!”
一名亲兵统领快步走了进来。
“持我的令符,立刻去神机营!”
徐达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猛虎图腾的铁牌,扔给了他。
“告诉童环,让他立刻带兵接管金陵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就算是陛下亲至,也给我拦下!”
“是!”
亲兵统信没有任何迟疑,接过令符,转身就走。
“等等!”
徐达又叫住了他。
“再派一队人,去把兵部尚书詹同给我‘请’到府里来。客气一点,别伤着他。就说,我请他来喝茶。”
“明白!”
……
常遇春的府邸。
这位杀神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杆心爱的虎头湛金枪从武器架上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柔软的绸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身,那眼神,温柔得在看自己的情人。
“王保保的狗头没给你当成夜壶,倒是让你先沾上了自己人的血。”
他对着长枪,喃喃自语。
“孩儿们!”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在!”
院子里,他那几个同样长得牛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儿子,齐刷刷地冲了出来。
“都给老子披甲!拿上家伙!”
常遇春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整个地面都晃了一下。
“今天,跟你们老子一起,去干一票大的!”
“爹!干谁?!”
他的大儿子常茂兴奋地问道。
“请大哥下台,请大嫂登基,主持天下!!”
常茂顿时懵了!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跟我走!去羽林卫大营!把那帮兔崽子都给老子提溜出来!”
“今天,谁敢不跟老子走,老子就让他尝尝这杆枪的厉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