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刚刚踏出奉天殿的门槛,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
一阵压抑着兴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依我看,皇后娘娘此举,乃是顺天应人!魏国公他们手握京营兵马,这金陵城,已然是囊中之物!”
“正是!陛下倒行逆施,逼死英王,又逼死刘尚书,早已失了人心!如今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站到了对立面,可见其众叛亲离,气数已尽!”
“王御史,慎言!慎言啊!”
“慎什么言?怕什么?如今这天,马上就要变了!咱们要是再不早做决断,等新君登基,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
“不错!李相,胡相,您二位倒是给个话啊!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朱元璋听到这里,心头的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新君登基?
气数已尽?
好啊!好啊!
他朱元璋还没死呢,这群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文官,竟然已经开始商量着拥立新君,为自己谋取从龙之功了!
他强忍着拔刀砍人的冲动,想听听李善长和胡惟庸这两个他最信任的宰相会怎么说。
只听胡惟庸轻咳了一声,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说道:“诸位同僚稍安勿躁。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轻举妄动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跟没说一样。
朱元璋心中冷笑,胡惟庸这个滑头,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善长,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诸位。”
“老夫只问一句。”
“北疆十八路大军,百万虎狼之师,正朝着金陵杀来。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救英王’。可如今,英王殿下已经……薨了。”
“你们说,等他们杀到金陵城下,发现英王已死,会发生什么?”
李善长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是啊。
他们只想着改朝换代,想着拥立新君。
可他们忘了,城外还有百万即将失控的虎狼之师!
那些人是为救朱沐英而来,若是知道朱沐英已经死了……
那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大明,都可能被那百万大军复仇的怒火,烧成一片白地!
到时候,别说什么新君旧君,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李善长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说道:“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讨论谁当皇帝。”
“而是要先想办法,平息北疆的兵祸。”
“而要平息兵祸,就必须给那百万大军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问道:“李相,您的意思是?”
李善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必须退位。”
“太子殿下,必须立刻监国,主持大局!”
“然后,以太子殿下的名义,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将英王之死的罪责,全都揽下来。同时,追封英王,厚待其家人,严惩构陷英王的‘奸臣’!”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平息众怒,让那些叛军觉得大仇得报,或许还能换来一线转机!”
李善长的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狠!
好毒的计策!
这是要把朱元璋的罪名,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
让他退位,让他当替罪羊,然后让太子朱标出来收拾烂摊子,收买人心!
简直是一石三鸟!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年轻,也更激进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那个刚才主张要“死战到底”的王御史。
他涨红着脸,大声说道:“李相此计虽好,但晚生觉得,还不够!”
“不够?”李善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错!”王御史梗着脖子说道,“罪己诏,退位,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万一陛下日后反悔,或者那些叛军不认账,又该如何?”
“依晚生之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咱们不如……”
王御史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咱们不如,现在就联名上书,写一道贺表!”
“恭送洪武大帝……殡天!”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朱元璋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贺表?
殡天?
他还没死呢!
他这群亲手提拔的,平日里对他忠心耿耿的满朝文武,竟然已经商量着要给他提前办丧事了!
“啊!!!”
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从朱元璋的胸中爆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提着金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朝着那群正在“密谋”的文官,猛地冲了过去!
“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咱要杀了你们!”
“乱臣贼子!咱要杀了你们!”
朱元璋的咆哮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文华殿前那群正在高谈阔论的文官们魂飞魄散。
他们猛地回过头,正看到那个本该在奉天殿里束手无策的皇帝,此刻却提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刀,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陛……陛下!”
“护驾!护驾!”
文官们吓得鬼哭狼嚎,一个个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从容?
离得最近的胡惟庸更是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就瘫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陛下饶命!陛下息怒啊!”
刚才还叫嚣着要“恭送洪武大帝殡天”的王御史,更是脸都吓白了,躲在人群后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的眼里,只有这群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无耻文人!
他要杀了他们!
把他们全都杀了!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大明朝的天!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进人群,大开杀戒的时候。
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李善长。
这位年过花甲的左丞相,面对着盛怒的皇帝和那把闪着寒光的金刀,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朱元璋,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您不能杀他们。”
“滚开!”朱元璋的刀尖几乎要顶到李善长的鼻子,“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咱连你一起杀!”
“陛下,您当然可以杀了老臣。”李善长的声音依旧平静,“您甚至可以杀了这里所有的文官。”
“但是,您想过后果吗?”
“现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已经与您离心。徐达、常遇春等淮西勋贵,已经掌控了整个金陵的兵马。”
“您现在唯一还能仰仗的,就是我们这些文官。”
“我们,是维系大明朝廷最后一点颜面的稻草。我们,也是您和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之间,最后一道缓冲。”
“您要是把我们也杀了,那您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您觉得,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还会对您有半分情面吗?”
“您觉得,城外那百万大军,还会对您有半分顾忌吗?”
李善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朱元璋的头上。
他那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瞬间清明了几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洪武大帝了。
他现在,是一个被妻子、儿子、兄弟联手架空了的孤家寡人!
他要是再把这满朝文武都给得罪了,那他就真的连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有了。
朱元璋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死死地瞪着李善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吓得跟鹌鹑一样的文官,心中的杀意和怒火,最终还是被那刺骨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他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好……好……”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收回了金刀,指着李善长,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所有人。
“咱今天就看在李相的面子上,饶了你们的狗命!”
“但是你们给咱记住了!”
“咱还是皇帝!这大明朝,还姓朱!”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非议君父,图谋不轨!”
“咱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转身便要离开。
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这群让他恶心透顶的文官。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当——!”
一声沉郁而悠长的钟声,从皇城的深处,轰然响起。
这钟声,穿透了层层宫墙,掠过了巍峨的殿宇,带着一种苍凉而悲怆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奉天殿前的朱元璋,脚步猛地一顿。
文华殿前的李善长等人,也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不解的神情。
这是……丧钟!
皇城之内,只有在皇帝或皇后驾崩之时,才会敲响的丧钟!
可现在,皇帝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皇后……皇后也只是在和皇帝闹别扭。
这丧钟,是为谁而鸣?
“当——!”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
比第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悲凉。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他不敢去想,也无法接受的可能!
马秀英!
是她!
她竟然敢……她竟然敢私自敲响丧钟!
她要干什么?
她到底要干什么?!
“来人!来人啊!”
朱元璋像是疯了一样,冲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嘶吼。
“去!快去给咱查!是谁在敲钟!是谁给他的胆子!”
“把敲钟的人,给咱抓起来!碎尸万段!”
然而,他的命令,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周围的侍卫和太监,一个个都像是木雕泥塑一样,低着头,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们都看到了。
他们都看到了刚才徐达和常遇春是如何调兵遣将,封锁皇城的。
他们都知道,现在这座皇宫,真正说了算的人,已经不是龙椅上那个皇帝了。
是坤宁宫里,那个抱着儿子尸体,心如死灰的皇后。
听皇帝的命令去抓人?
那不是找死吗?
看着周围那些低眉顺眼,却又死活不肯动弹的奴才,朱元璋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孤家寡人。
他这个皇帝,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当——!”
第三声丧钟,如期而至。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承天门。
大明皇朝的国门。
此刻,这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漆大门,正在缓缓地开启。
朱元璋看到门外的场景。
目瞪口呆!
提着金刀的手!
也颤抖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