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目光随之移动。
顾长渊走下云台,一步步走向万象镜。
那姿态并不急,也没有刻意放慢。像只是从席间走向另一处席间,平静得近乎寻常。
西侧观礼区里,林疏月抱着照雪,指尖不由紧了些。
宁小满嘴里的点心停住。
钱小楼小声道:“这回……总不能又吓人吧?”
宁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你这句话说出来,就已经很危险了。”
钱小楼一愣。
“啊?”
宁小满看着顾长渊的背影,咬了一口点心,含糊道:“一般你这么说完,就该出事了。”
钱小楼立刻闭嘴。
韩照坐在人群里,喉咙微微发紧。
他忽然想起一路同行时,自己那些自以为见过世面的提醒。
此刻再看那道白衣走向万象镜,只觉得那些话远得像隔了一座山。
万象镜前,顾长渊停步。
镜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些。眼睫低垂,神色平和,唇线淡淡抿着,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
而镜中那些痕迹,还未完全散尽。
紫黑雷痕仍在游走。
血金龙痕沉在镜底。
孤剑一线悬在水光深处。
凤凰火痕尽头,那点绿芽还在微微摇晃。
天命古碑压出的痕迹,也仍让镜纹暗着。
顾长渊就在这些痕迹之前停下。
没有雷声。
没有战意。
没有剑气。
也没有命火与古碑。
他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落下时,没有任何外放的灵光。
就这样,轻轻按在镜前石台之上。
主事长老没有催。
问道山上,也没有人催。
所有人都在等。
掌心落下后,万象镜没有立刻亮起。
它反而静了。
静得连方才那些未散的雷光、剑影、火痕,都像被按进了水底。
山腰处有人刚想出声,却忽然发现,镜面里所有波纹都停住了。
“怎么没动静?”
“又是这样?”
“不会……照不出来吧?”
最后那句话刚出口,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赶紧闭嘴。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第四息时,镜底忽然浮出一片山河。
那山河初时极淡,像云雾之间露出的一角远山。
山不高,却厚。
河不阔,却长。
云雾缭绕在山腰与山巅之间。
只是那雾,不是白色。
是紫色。
那不是整片气海铺成紫色。
而是一缕极深、极静、极纯的紫气,像山间云雾一样,缭绕在那片山河中上段。
它没有铺天盖地,也没有雷火那样惊人的声势。
可它太干净。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万象镜边缘的山川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几位老辈人物几乎同时变色。
“山河入镜。”
“紫气缭山。”
有人盯着那一缕紫气,声音低了些。
“明明只是气海境二阶圆满,却稳得过分了。”
另一位长老缓缓道:“这一缕紫气太纯。刚入气海不久,却已经有道象雏形,这不是强行拔境能做到的。”
这句话一出,山腰处不少年轻修士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顾长渊破境太快,气海未必沉得住。
可眼前这一片山河,偏偏安静得过分。
没有浮。
没有散。
更没有半点强行堆出来的虚意。
那片山河浮出时,雷痕没有散。
可紫黑雷光游到山影边缘,竟慢了半拍。
孤剑仍旧悬着。
可剑影倒映在那条长河里,寒意被河光托住,没能再往外逼人。
凤凰火痕轻轻摇晃。
古碑压痕也沉在镜底。
它们没有被抹去。
却都像在这一刻,成了万象镜中的背景。
山腰处,一名小宗门弟子喃喃道:“我怎么觉得……镜子变深了?”
旁边的人没有笑他。
因为他们也有这种感觉。
那一缕紫气不刺眼,却让整面万象镜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顾家席位上,顾云野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身前玉案碰翻。
“不是吧?”
“真把镜子给山河泡紫了?”
顾玄一把按住他的肩。
“坐下。”
顾云野坐是坐下了,嘴还没坐下。
“我知道山河印厚,可我没见过哪家山河印还带紫云绕山的啊。”
顾玄没有再训他。
因为他也怔住了。
他见过顾家山河印。
族中不少长辈都修过。
可顾长渊镜中那片山河,明明有顾家山河印的影子,却又不完全像。
顾家的山河印,讲究以身承山河,以气镇天地。
而顾长渊镜中那片山河,更像是从气海深处自然生出。
紫气绕山而行,随河而走。
不急不躁。
不争不抢。
却稳稳占住了整面镜中的一角天地。
顾家席位上,一位长辈低声道:“这不是寻常山河印。”
另一位长辈看了许久,才道:“也许不是法。”
他看着镜中那缕紫气,声音更低。
“是少主自己的气海根基。”
这话一出,顾家席位安静了一瞬。
顾长渊的气海境二阶圆满,比他们想象得更稳。
也更深。
长生书院一名老者盯着镜中山河,缓缓道:“气海境二阶圆满。”
满山微静。
那老者又道:“境界不算最高。”
“可这缕紫气太纯。”
“纯到他的二阶圆满,比许多人的气海后段,留痕还重。”
这句话落下,满山许多人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境界最高。
却压得人说不出话。
山腰处,有人失声道:“这真是刚入气海不久?”
也有人声音发紧:“十二天脉归海,或许本就不能用常理衡量。”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明白。
成人礼那日的破境,并非强行拔高。
他只是早已站在门前。
如今万象镜一照,门后的山河,也终于显了出来。
角落里,灰衣青年指尖那枚缺角棋子,第一次停住了。
他原本一直低着头,像对问道山上的热闹兴趣不大。哪怕雷池入镜、孤剑留痕、天命古碑压下时,他也只是笑了笑。
可此刻,看见万象镜中那片山河浮起,看见紫气如云雾缭绕山腰与山巅,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棋手看见绝妙落子的安静兴奋。
“山河缭紫……”
他低声念了一句,指腹摩挲着缺角棋子。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真想让他们也来看看。”
旁边有人没听清,忍不住问:“谁啊?”
灰衣青年没有回答。
无名山已经很久不入世。
他只是先来看看这一世的风。
可如今看来,这风比他想得还要大。
雷千劫指尖雷光停住。
他盯着镜中那缕紫气看了半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啧。”
“这紫气怎么一点杂色都没有?”
秦裂看着镜中那片山河,眼睛越来越亮。
雷千劫瞥他。
“你不会又想打吧?”
秦裂咧嘴。
“想。”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你迟早被打得不想。”
秦裂冷笑。
“笑话。我秦裂怕挨打?”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像是很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忍住了。
秦裂皱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雷千劫摇头。
“没什么,替你以后想想。”
妖灵诸族那边,也安静了一瞬。
赤离额前火纹亮起,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有意思。”
他盯着那片山河,眼底火意更盛。
“这比刚才那些痕迹有意思多了。”
涂山绾拨了拨腰间银铃,笑意更深。
“山河缭紫,倒真是人物。”
她说完,偏头看向白砚秋。
“你看出了什么?”
白砚秋没有笑。
他看着那缕缭绕山河的纯紫气韵,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指间黑白玉片微微一顿。
“看不透。”
这三个字一出,妖灵诸族几人都安静了。
白泽一脉天生善感命势、辨吉凶、观万灵气机。白砚秋能说看不透,便说明顾长渊这一道山河紫气,已经不只是气海纯粹那么简单。
赤离忽然笑了。
“那第三关,我更想试试了。”
万象镜中,那一角山河渐渐沉入镜面。
一痕留下。
不是剑痕。
不是雷痕。
也不是火痕。
是一道山河痕。
山与河之间,那缕纯紫气韵久久不散,像真正的紫云绕山,迟迟不愿散开。
镜面微微一颤。
那道山河痕沉下去的地方,万象镜边缘一缕山川古纹忽然亮了一下。
随后,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声轻响传出。
咔。
一道极细裂纹,从山纹边缘蔓开。
很轻。
轻到很多人没有注意。
可主事长老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了。
顾长渊收回手。
他没有解释那缕紫气,也没有去看镜面裂痕。
镜光散去时,他眉眼仍旧平静。山风从身侧掠过,将他垂落的衣摆轻轻带起。方才那片山河紫气还留在镜中,而他本人,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诸天命轮在识海中缓缓转动。
中州命环边缘,因这一道山河痕,亮起了更清晰的一点微光。
有长老低声道:“论境界,他不是最高。”
另一人盯着镜中山河。
“论留痕,他最重。”
“可他才气海境二阶圆满。”
“所以才更重。”
这几句话落下,附近不少人都沉默了。
主事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满山修士都意识到,这位长生书院老人并不是在斟酌措辞。
他是在看那道裂纹。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顾家顾长渊。”
“山河入镜。”
“紫气缭山。”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
“留痕第一。”
问道山上,先是安静。
随后,哗然声轰然炸开。
第一关,问心无尘。
第二关,紫气缭山,留痕第一。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确认。
顾长渊不只有第一境十二天脉。
也不只是破境惊人的传闻。
他的气海明明只在气海境二阶圆满,却已经稳到能在万象镜中留下山河之痕。
那一片山河缭绕的纯紫气韵,足以让满山所有怀疑,都变成沉默。
西侧观礼区里,林疏月望着顾长渊走回顾家云台,许久都没有说话。
宁小满咬着点心,眉头皱得很紧。
钱小楼小声问:“你又怎么了?”
宁小满看着万象镜上迟迟不散的山河痕。
“麻烦。”
钱小楼不解:“哪里麻烦?”
宁小满认真道:“我总觉得,他以后会更麻烦。”
陆青衡和韩照都没有说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们连评价的资格感都快没有了。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山河紫气之中时,问道山深处,忽有古老战台阵纹亮起。
一圈又一圈青黑色纹路,从山石深处蔓延开来。
像沉睡已久的战意,被重新唤醒。
主事长老抬手。
万象镜缓缓沉入山腹。
他的声音再次传遍全山。
“第三关。”
“争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