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低谷后,顾长渊尚未开天宫的消息,很快随着往来修士传向第三区域各处。
这本该成为旁人试探他的理由。可与之一起传开的,还有陆道尘破碎的大日宫影、太玄圣宗沉默退走的结果,以及姜无尘那句“半步更远”。
于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敢真正靠近顾长渊的人反而越少。
顾长渊一行人没有理会外面的议论,只沿着源雾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里,雾越重,地势也越乱。残峰、断桥、废池、塌陷古台交错在一起,许多地方明明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却会在某一刻忽然亮起古纹,吐出一缕道源气。
第三区域真正热闹起来了。
有残阵复苏,道源气从地下裂缝里涌出;有古碑群短暂亮起,碑下浮出宫纹碎片;也有干涸多年的古池忽然回流,池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宫光。
这些机缘不算每一处都惊人,却都对道宫境有用。
顾家众人一路承接,气息比在低谷时更稳。先前压在体内的积累,被这些道源气一点点化开,天宫之势也随之真正稳住。到了后面,寻常小宗门再与他们相遇,已经不敢像早先那样把顾家当成可以围猎的目标。
顾家这支队伍,不再只靠顾长渊一人压场。
秦裂、雷千劫和洛惊凰也各有收获。
秦裂的赤狱战戟上,赤色纹路比先前更深,挥动时隐约带着一种沉重的宫势。雷千劫身上的雷纹收敛了不少,却比先前更凝。洛惊凰话不多,沿途几处火纹残地,她都取走了不少对凤凰命火有益的道韵。
所有人的气息都在往上走。
唯独顾长渊,看起来反而更安静。
他走在最前方,白衣干净,身上没有曜光外放,也没有山河意压场。若不是低谷那一战已经传开,只看此刻,旁人甚至很难看出他真正到了哪一步。
可也正因如此,见过他的人反而更不敢靠近。
宫影外放,至少还能看出深浅。
看不出,才更让人心里发紧。
一路上,也有人不信邪。
一处小型道源地刚刚开启,几方势力正争得激烈。顾长渊一行人经过时,其中一人原本还想压住入口,可他认出顾家族纹后,脸色微变,又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已经抬起的手便慢慢放了下去。
还有一头守着古碑的源兽,身上挂着数道宫纹残光,寻常天宫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顾长渊没有显出宫影,只是抬手向下一按,那头源兽便被压进裂开的黑石里,连吼声都没来得及传远。
走到后面,顾家众人渐渐发现,这一路真正让他们提升快的,不只是顾长渊能打。
还有他的眼睛。
第三区域的道源地,并不全是明摆着的池口。有些古阵看似废了,阵眼下却藏着真正的宫源;有些地方源气冲得最盛,反而只是残禁诱出的虚相,贸然踏入,只会被抽走宫气。
还有一些更阴险。
外面一层是真,里面一层是虚。前一刻还能让人稳住天宫,后一刻便会反过来吞掉宫影里的气机。许多修士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以为到手的机缘里。
顾长渊一行人经过一处废池时,池边横着十几具尸体。
那些人手指还伸向池中,像是临死前仍想抓住什么。池水已经干了,池底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纹路,纹路很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顾家众人停了下来。
秦裂看了一眼,皱眉道:“这地方吞过人。”
雷千劫掌心雷光亮起,却没有立刻落下。
那池底看着已经死寂,可几人都能感觉到,残纹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彻底散去。
顾长渊站在池边,眼底有极淡的劫纹一闪而过。
在他视线里,池底那层暗红纹路并不是散乱的。表层源气温和,内里却有一道倒卷的暗纹,像一张已经合上的口。
若有人再往里灌入宫气,它还会重新张开。
顾长渊抬手,一缕气机落下。
池底残纹轻轻一颤,随后被压得彻底暗了下去。
“走吧。”
他收回手。
“这里不是机缘。”
众人没有多问。
几次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
有些地方,旁人还在争,顾长渊只看一眼便绕开。没过多久,那片看似源气最盛的池口便会反噬,吞掉几个来不及退走的修士。
也有些地方看似荒废,连散修都懒得停留。顾长渊却会在那里驻足,抬眼看向某处残碑,或是伸手点向一片干裂的石地。等古纹被引动,藏在下面的真源才一点点浮出来。
他很少解释。
可他们一行人这边的提升,却是实实在在的。
同一片第三区域里,另一条火纹古道上,妖灵族的推进也很快。
赤烬阳走在最前方,赤离等众多妖灵跟在他身后。沿途几处道源节点,几乎没有哪一处能真正拦住他们。
遇见守路的人,赤烬阳便出手镇压。
遇见残阵和古禁,便由白观澜与白砚秋上前。
白泽一族天生擅长辨阵寻机。第三区域里许多道源地真虚掺杂,外层看似源气冲天,真正的机缘却藏在阵眼下方。旁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抢到的可能只是一处虚池残光。
可白观澜往往只需看上片刻,便能顺着古纹找出源气真正流向。白砚秋从旁补上虚实变化,两人一前一后,替妖灵族避开了几处足以吞宫气的反噬残禁。
赤烬阳负责压人。
白观澜和白砚秋负责看路。
妖灵族这一行人明明不是最早赶到的,却在几处关键机缘上后来居上。
一处火纹虚池前,几方修士已经倒了大半。
赤烬阳站在火雾里,赤色衣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下时,掌心火纹像活物一样爬过指骨,身后的赤兽虚影低吼一声,直接撞碎了最后一名拦路修士的护身宫光。
那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残壁上。
还没等他爬起,赤烬阳已经走到他面前。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唇角却带着一点笑。
“你也配拦路?”
话落,他脚下一踏。
火浪从地面掀起,将那人剩下的声音彻底吞没。
真正的源气从虚池下方涌出,被妖灵族的人迅速收走。
赤烬阳这才转过身,看向白观澜。
他眼底还残着火意,笑意没有完全散去,看着不像夸人,倒像刚从一场猎杀里回过神来。
“观澜,多亏你看破得快,我们才能后来居上,夺了这处机缘。”
他说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火气烧得焦黑的尸体,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慢。
“不然,倒真要平白便宜这些废物。”
白观澜收回折扇,笑了笑。
“赤兄言重了。”
“白泽一族本就擅长看阵寻机,可若没有赤兄压阵,就算我看得出来,也未必抢得下来。”
白砚秋站在一旁,没有多说,只抬眼看了看远处尚未散尽的虚池残光。
赤离也看着那处虚池,眼神比先前沉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见过许多人被假机缘吞掉,也亲眼看见赤烬阳用最直接的方式夺下真正的道源。他原本还有些不甘,可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能看破是一回事,能不能拿住,又是另一回事。
赤烬阳听得一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妖灵族天骄骨子里的凶性。
“所以我才说,你该跟着我。”
他抬眼看向更深处,赤色兽影在身后缓缓起伏,火光顺着他的肩背往上爬,像给那道兽影披了一层血色。
“白泽一族天生善辅,这个大世,你跟在我身边,会走到更高的位置。”
白观澜笑意不减,微微颔首。
“那便要看赤兄,能带我走到多高了。”
赤烬阳看了他一眼,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下一刻,他转身向火纹深处走去。
白观澜跟在后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可没走多远,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火雾边缘,横着一具尸体。
那人身后还残留着淡淡天宫虚影,生前显然不是弱者。可他身上没有太多外伤,眉心却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
白观澜蹲下身,看了片刻。
赤离皱眉道:“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白观澜道:“也不是寻常源兽。”
他用折扇轻轻拨开那人眉心裂痕旁的血痂,里面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像是活物,被折扇一碰,便往里缩了一下。
白观澜眼神微动。
“最近已经遇到不少了,天宫修士,也被吞了神魂。”
赤离脸色变了变。
“究竟是什么鬼。”
白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裂开的眉心,像是在思索。
这时前方传来赤烬阳的声音。
“观澜,赤离,走了。”
赤烬阳已经站在另一处火纹入口前,赤兽虚影在他身后缓缓低伏。
“先夺机缘。”
白观澜合上折扇,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眉心开裂的天宫尸体。
“来了。”
他起身跟上。
赤烬阳扫了他一眼。
“看出什么了?”
白观澜温声道:“第三区域有诡异东西,能杀天宫修士,不过还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
赤烬阳只是笑了一声。
“能杀天宫,不代表能挡我。”
说完,他抬手按向前方火纹禁制。火光炸开,赤色兽影一头撞入其中,将那片禁制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白观澜没有接话。
他跟在后面,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身后,那具眉心开裂的尸体很快被火雾重新吞没。
顾长渊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尸体。
那是在一处被人争空的道源节点旁。
地上倒着几名修士,其中一名身后天宫残光还没有完全散尽。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口,眉心却裂开一线,脸上也没有多少挣扎的痕迹,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秦裂看见那道裂痕,脸色一下沉了。
雷千劫也认了出来。
当初映宫泉谷之后,他们都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时不过是魂线残影,如今却已经能杀天宫修士。
两人对视一眼,秦裂骂骂咧咧到。
“怎么这东西还阴魂不散了。”
雷千劫没有说话,掌心雷光直接落下,劈在那道眉心裂痕上。
一缕极淡的黑气被雷光逼出,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嘶鸣,随即被雷霆碾灭。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声音低了些。
“能杀天宫,藏得还这么深,这东西比之前麻烦多了。”
雷千劫看着那缕黑气散去,袖口雷纹仍旧没有完全收回。
顾长渊站在尸体旁,神色平静。
“走吧,也不必深究了。”
他收回目光。
“深处总会遇见。”
这东西没有彻底现身,现在追也追不到。可几人都清楚,它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只是留下几具尸体这么简单。
第三区域的水,比他们一开始想的更深。
与此同时,楚照寒一行四人也渐渐打出了名声。
楚照寒以棋子定局,破过一处残棋古阵;苏闻弦以琴音镇住古禁,让几名被困修士活着退了出来;沈青黛画轴一卷,收走一面壁画道韵;裴砚舟提笔写下一字,暂封灵泉反噬。
他们不与大势力硬碰,也很少在一处地方久留。
可每次出手,都很干净。
渐渐地,“无名山四象庐”这几个字,也开始在第三区域里传开。
另一边,寒雾深处也有人在往前走。
几名天宫修士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身上却已经覆了一层薄冰。他们的眼珠还能动,透露出惊恐,但是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冰狱帝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冰狱宫下面的人取机缘时,那几道身影才无声碎开,跟着碎掉的还有他们的天宫。
冰屑落在地上,连血色都没有留下。
冰狱帝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寒雾深处。
“别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很淡。
“还没遇见清寒。”
身后一名冰狱宫修士低声道:“帝子,天宫道池若开,月清寒应当也会去。”
冰狱帝子没有回头。
“那就去道池。”
寒雾继续向前铺开,将那片道源地吞没。
火纹方向有赤烬阳,寒雾方向有冰狱帝子,另一侧有四象庐和其他古教天骄不断推进。赵修文所在的方向,也是道源地最深处的一条路之一,早已被玄罗古教提前插下黑白阵旗。
何敬川断臂回去那一日,赵修文便已经知道顾长渊会来。
顾长渊让人带的话,他也一直记着。
所以他没有急着截。
落星谷也好,外围道源地也罢,都还不够。
黑白阵旗插满古道两侧,玄罗古教弟子守在阵后。更深处,赵修文坐在残碑旁,手里翻着那卷黑白道册。
有人禀报顾家一行往这边来了。
赵修文翻过一页,神色没有变化。
“让他们来。”
又有人提起低谷那边陆道尘败了。
赵修文指尖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淡淡道:“陆道尘败,是他的事。”
他抬眼看向远处源雾。
“顾长渊若真有本事,就走到这里来。”
第三区域里的道源节点开启得越来越快,也关闭得越来越快。
刚才还在喷涌源气的古池,转眼便干涸下去。残碑上的古纹也不再向外散,而是一点点往更深处回流。
源雾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涌动。
那些分散在各处争机缘的修士,也开始意识到什么,纷纷往深处赶去。
“天宫道池要开了。”
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过整片第三区域。
说是道池,其实并不只是一口池。
越靠近深处,顾长渊越能看见那些古纹在地底交错。它们一圈一圈向前收拢,像是把整片区域都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环。
天宫道池只是入口。
真正开启之后,里面是一片道池迷宫。
迷宫之中有凶险,也有机缘。最重要的,便是宫源。
宫源能助人稳固天宫,甚至影响开宫上限。可宫源也讲对应,有五行道宫,也有其他衍变道宫。若能对应自己的体质与功法,效果自然更好,甚至有机会再多开一座天宫。
即使拿错了,也能炼化。
只是效果会差很多。
不过唯有一种最特殊。
万道宫源。
不分道,也不挑人。
顾长渊站在一处高坡上,眼底劫纹一闪即逝。
他没有说话。
可身后几人都能感觉到,越靠近深处,他体内那座尚未真正开启的道宫,似乎越安静。
不是没有动静。
是所有动静都被压在了更深的地方。
像一座已经立在雾中的宫阙,只等某个时刻,推门而开。
源雾在前方越来越薄,脚下古纹却越来越密。
那些古纹不再零散,而是一圈接着一圈向前铺开,像有人在大地深处刻下了一座巨大的道宫轮盘。越往前走,宫气越沉,连空气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住。
几人登上一处断裂高台。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那不是一口普通古池。
而是一片横在第三区域最深处的环形古地。
古地四周,残碑、断柱、破碎宫墙半埋在雾中,一道道古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后全部沉入中央那片翻涌的源雾里。
雾气不是向外散。
而是在往里倒流。
中央深处,隐约有一道巨大的门形轮廓浮现。门后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一层层宫影般的光在雾中升起,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下。
每一次光影起伏,四周地面便随之一震。
像是有一座沉睡了许久的道池迷宫,正在地底慢慢醒来。
顾长渊停下脚步。
他眼底劫纹一闪即逝。
在他的视线里,那些汇聚而来的古纹并不是终点,而是一道道锁链。它们锁住的不是外面这片环形古地,而是门后的更深处。
天宫道池,只是入口。
真正的道池,还在门后。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低声道:“终于到了,人不少啊,嘿!感觉我这会血都开始热了。”
顾长渊也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环形古地,落向更远处。
黑白阵旗插在古道两侧,阵旗上的玄纹被倒流的源雾吹得微微亮起。一群玄罗古教弟子守在入口另一侧,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更深处,一名青年坐在残碑旁,手里翻着一卷黑白道册。
隔着很远,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顾长渊看着他。
天宫道池终于到了。
而赵修文,也在这里。
------------------------------------------------------------------------------------
这两章节奏会稍微平一些,主要是过渡和铺垫,但也是必不可少的。
陆道尘这一战之后,古境深处的局也慢慢展开了,包括几方天骄的铺垫还有魂线的异常。
还有大家一直问的女主,快出来了,本来我都不急,但是最近被问的我也有点急哈哈哈,但是没办法,还是要跟着剧情走,一步一步来。
感谢你们继续追读,后面的部分会更热闹。
求催更点点,如果还没有书评的小伙伴可以给个五星哈(对我还是很重要的,想涨涨评分),多多评论支持下,送送免费的礼物谢谢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