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落下。
顾长渊周身宫韵席卷而出,沈寂玄身后的八座魂宫同时震动。
黑色魂雾从宫门内倾泻下来,转眼化作无数拥有裴砚舟轮廓的魂影,遍布断桥与两侧古道,虚实难辨。
顾长渊一掌向前推出。
轰!
磅礴宫韵横扫而过,挡在最前方的十余道魂影同时破碎。
可那些黑气尚未散尽,后方数道魂影便已穿过掌势,从不同方向逼到顾长渊身前。
数十道魂线随之刺出。
嗤!嗤!嗤!
顾长渊抬手一压,圆满宫韵铺开,将迎面而来的魂线镇在半空。
五指收拢。
砰!
大片魂线当场崩断。
沈寂玄的身影却在同一刻转为虚幻,从宫韵笼罩的边缘掠过。两座魂宫一虚一实,剩余魂线绕开正面,贴着断桥两侧重新袭来。
顾长渊衣袖一转,宫韵随之横扫。
轰!
左侧魂线被尽数震碎,右侧数道却已逼至身前。
他脚下向后错开半步,抬掌挡在身侧。
砰!
魂线与掌中宫韵同时炸开。
沈寂玄也被紧随而至的余势从魂雾中逼出,身后的八座魂宫接连闪烁,却很快重新稳住。
双方身影再次交错。
顾长渊的掌势一次次压碎魂影,沈寂玄却借八座魂宫不断转虚转实。每当一片魂雾被镇散,另一处便会有新的魂线刺出。
轰!
砰!
断桥边缘接连崩裂,碎石坠入下方翻涌的黑云。
沈寂玄数次想从侧面绕过顾长渊,却都被圆满宫韵逼回。顾长渊的掌势同样没能真正落在他的魂体之上,每一次临近,便会有一座魂宫转实,将力量挡下。
又一次碰撞之后,两人各自分开。
沈寂玄落在断桥另一端,八座魂宫悬在身后,脸上的随意已经淡去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宫韵扫过的衣袖。
那处衣角已经化作细碎黑气,正一点点重新聚拢。
“顾长渊,你确实很强。”
“我不像赵修文那个蠢货,到了现在,仍不肯承认你的强大。”
沈寂玄重新抬起头。
“不过,你能夺得万古道榜榜首,依旧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顾长渊道:
“你可以留下来,慢慢想。”
“那倒不必。”
沈寂玄环顾四周。
“今日还不是我们分出生死的时候。这片钟域很大,天宫也还有很多。”
“我的路尚未走完,自然不会在这里与你纠缠到底。”
话音落下,他的魂体突然从裴砚舟体内剥离。
黑气暴涨!
无数漆黑魂线从裴砚舟的眼眸、口鼻与四肢中涌出,向着古道四面八方疯狂散开。
那张属于裴砚舟的脸迅速灰败下去。失去魂力支撑后,冰冷的尸体随之向后倒去。
楚照寒脸色骤变,一步追出。
“休想走!!”
黑白棋子脱手而出。
嗒!嗒!
纵横棋线沿着断桥向外铺开,瞬间截住数条古道。青龙与白虎分别扑向两侧,朱雀火羽压住上方,玄武虚影沉落,将大片魂线碾碎在棋线之间。
苏闻弦横琴于身前,染血的手掌猛地扫过剩余琴弦。
铮——!
余下八弦同时震响。
急促琴音凝成一道弧光,贴着断桥横扫而过。数十道刚刚遁入虚空的魂线被重新逼出,当场震散。
可魂线实在太多,又分别冲向数条新拼接的古道与悬宫。
楚照寒与苏闻弦倾尽全力,也只能拦下其中一部分。
沈寂玄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顾少主。”
“这么多魂线,你要怎么拦我?”
顾长渊抬起右手,一道白色光曜在掌心亮起。
察觉到那道光,四散的魂线中传出沈寂玄的嗤笑。
“又是这道光?”
“第二区域时,它的确能够伤我。可现在,我有八座魂宫。”
“顾少主,你不会以为同样的手段,还能伤我第二次吧?”
顾长渊神情平静。
“那便再试一次。”
白色光曜并未如先前一般斩出,而是在他掌心流转,勾勒出一道小巧的钟身轮廓。
紧接着,黑色与玄色光曜相继升起。
三道光曜各自沿着钟形流转,沈寂玄四散的笑声也渐渐消失。
与纪无终一战以后,顾长渊便已明白,力量的显化并非一成不变。
在万律钟庭中,他曾沿着一口口古钟走过,指尖抚过钟纹,也曾握住从高处垂落的粗大钟链。
钟韵一圈圈穿过掌心时,那种随钟身震荡的触感,始终留在心中。
白、黑、玄三道光曜沿着钟身游走,一口尺许大小的三色小钟在顾长渊掌中逐渐凝实。
他托着小钟,淡淡道:
“在钟庭里,我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你来试试。”
顾长渊屈指轻轻一弹。
铛——
钟声并不宏大。
可当第一道音波扩散之时,散向四面八方的漆黑魂线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沈寂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这是什么?”
这道钟声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远没有如此可怕。
可对沈寂玄这种以残魂、宫韵与无数魂线维持自身的存在而言,却形成了天然压制。
音波所过之处,魂线不断扭曲、剥离,大片魂气来不及逃离,便在三色钟声中溃散。
虚空深处,沈寂玄的八座魂宫同时浮现。
那些原本在虚实之间不断变换的魂宫,也被钟声强行震出了形体。
铛——
第二道钟声响起。
砰!砰!砰!
更多魂线当场崩碎。
“顾长渊!”
沈寂玄的声音已经不复从容。
剩余魂线骤然收拢,向八座魂宫迅速汇聚。其中一座魂宫脱离原本的位置,宫门大开,横挡在所有魂线之前。
层层幽暗魂光自宫门内涌出,在前方凝成一道厚重屏障。
顾长渊指尖再次落下。
铛——!
第三道钟声轰然撞上那座魂宫。
咚!
沉重撞击声响彻断桥,宫门剧烈震动,挡在前方的幽暗魂光一层接着一层崩裂。
咔嚓——
一道裂痕从宫门中央浮现,迅速蔓延至两侧宫墙。
沈寂玄也借着这一瞬,将剩余魂线尽数卷回魂体。
黑气一闪。
他的身影已经掠过断桥,没入远处层叠悬宫之间。那座挡下钟声的魂宫随之一阵扭曲,化作幽暗流光,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沈寂玄逃了。
只是那座被他推到最前方的魂宫,宫门上的裂痕仍未合拢,气息也黯淡了一截。
顾长渊掌中的三色小钟随之散去。
最后一缕钟声消失,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
古道之上,只剩下裴砚舟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
方才交锋留下的肃杀尚未散去,寂静中却又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楚照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走到裴砚舟身旁,蹲下身替他合上双眼。指尖触及那张冰冷面孔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许多画面也随之浮现。
无名山的雨常年不歇。
他们四人便在那片山雨中长大,随四位师父各修琴棋书画,也曾在修炼之余坐在半山亭中,看着雨雾沿青石阶缓缓漫过。
沈青黛总嫌裴砚舟的话太少,裴砚舟却只是笑笑,从不与她争辩。
大世将开时,师父们让他们走出无名山,去看这一世的天地,也去看真正汇聚五洲天骄的大道之争。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四象庐这一代第一次共同远行。
可大世才刚刚拉开帷幕,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走进去,四个人便已经死去了两个。
所谓天骄,从来不是注定能够走到最后的人。
他们只是拥有了踏上那条路的资格。
至于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名动天下,还是半途埋骨,从来无人能够预料。
楚照寒低下头,将裴砚舟的尸体收起。
苏闻弦抱着古琴站在一旁。方才拨弦时留下的余音早已散尽,他的手却仍停在那根断弦旁。
手背上的血沿着指缝流下,他像是没有感觉到。
许久以后,苏闻弦才低声问道:
“青黛怎么办……”
楚照寒沉默片刻。
沈青黛已经被沈寂玄吞噬,连尸身都未曾留下。如今他们见到的,只有那缕尚未来得及被完全炼化的宫韵。
而沈寂玄依旧活着。
“我们还不够强。”
楚照寒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苏闻弦停在断弦旁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今日没有顾兄,我们不但留不住沈寂玄,甚至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青黛与砚舟已经死了,可沈寂玄还活着。”
楚照寒抬起头,看向沈寂玄消失的方向。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再遇到他一次,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苏闻弦没有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楚照寒收回目光。
“闻弦,我们还要继续往上走。”
“走到下一次再有人想从我们身边夺走什么时——”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守得住。”
苏闻弦停在断弦旁的手终于收了回来。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
“好。”
二人没有再提报仇。
至少在真正拥有将沈寂玄留下的实力以前,这两个字说出来没有意义。
众人在原地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楚照寒先转过身,朝顾长渊郑重行了一礼。
“顾兄,今日之事,多谢。”
苏闻弦抱着古琴,同样躬身一礼。
“日后若有用得上四象庐的地方,顾兄尽管开口。”
顾长渊看着二人。
“不必。”
“沈寂玄本就与我有旧怨,今日出手,也不只是为了你们。”
楚照寒摇了摇头。
“顾兄因何出手,是顾兄的事。”
“我们该谢,是我们的事。”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与苏闻弦一同走向另一片古道。
当初走出无名山时,明明是四个人。
如今继续向前的,却只剩下两道身影。
钟光洒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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