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顾长渊再次来到界岸。
昨日留下的白痕仍在,只是比最初淡了一些。银黑界潮不断从上方流过,附近的空间也已重新错位,可无论界纹如何闭合,最后那一线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顾长渊开启九劫帝瞳,沿着白痕所指的方向望去。
昨日还能看清的几层空间已经换了位置,有的沉入界潮深处,有的被新的断路压在下方。他观察许久,才从层层交错的界纹间,找出一处闭合稍慢的落点。
九座天宫同时运转。
一束宫光探入界潮,将重叠的空间暂时撬开。四周乱流很快重新压下,那道缝隙随之收缩,就在界纹即将彻底合拢之际,顾长渊体内的诸天命轮轻轻转动,一缕无形力量顺着尚未散尽的宫光落入其中。
第二道白痕随之浮现。
它比第一道更短,也更浅,却同样没有随着宫力消失。
顾长渊望着那道痕,已经看清了其中的关键。
九宫之力负责撬开界纹,诸天命轮则在最后一刻附力其中,让那一线空间无法完全合拢。
第二道痕出现以后,周围的界纹很快开始重新变化。先前还能分辨的几处位置接连沉入其他断路之下,原本清晰的方向也随之变得模糊。
顾长渊没有继续出手。
梵星璃站在古阶后方,隔着银白星纱,安静望着界潮中的两道白痕。
昨日第一道痕出现时,一切尚且无法确定。那或许只是诸天命轮第一次接触界岸时引起的偶然变化,也可能只会出现一次。
可今日,同样的过程又发生了一遍。
第一道之后,真的还有第二道。
这便意味着,顾长渊并非碰巧在封界上留下了一道痕,而是找到了一个能够继续向前的方法。
眼前的两个落点依旧相隔很远,甚至无法彼此相连,更谈不上成为真正的道路。可昨日迈出的那一步,今日已经又向前落了一次。
第二次之后,便可能还有第三次。
梵星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她没有去问这条路最终是否能够走通,也没有问顾长渊还需要多久。
那些问题,如今谁也无法回答。
她只朝着两道白痕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第二道也留下了。”
“嗯。”
古阶后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长明婆婆沿着一座座残旧灯柱走来,在两人身旁停下。她看着界潮里的两道白痕,许久没有出声。
“梵氏过去也有人来过这里。”
她缓缓开口。
“有人凭修为撼动界潮,也有人动用族中留下的古器。无论当时造成多大动静,等力量散去以后,界纹都会恢复原样,什么也留不下来。”
顾长渊看向她。
“婆婆认为,这些痕能够成为一条路?”
“现在还不能。”
长明婆婆抬起手,指向界潮深处。
“它们只是两个点。”
“接下来,你要沿着同一个方向继续往前,将这样的点一个个留下。等它们真正穿过界岸,再设法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线若能够撑住断路中的乱流,才有可能变成一条让人走过去的路。”
梵星璃问道:
“那条路会通向玄元大陆吗?”
“不知道。”
长明婆婆摇头。
“可能通向玄元大陆,也可能只是另一段断路,甚至落入更深的空间裂层。”
“梵氏从未见过这样的痕,也没有人走过这样的路。最后需要留下多少落点,它们能不能连成一线,那条线又能不能承载一人通过,都没有答案。”
她看向顾长渊。
“你可能忙上许久,最后依旧什么也找不到。”
顾长渊望着界潮中的白痕,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那也要走。”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长明婆婆没有继续劝他,只将目光落在第二道白痕周围不断错位的空间上。
“一处落点留下以后,附近的界纹便会重新变化。你要等它们真正稳定下来,才能看清下一个位置。”
“若是急着继续,后面的痕不但可能偏离方向,也可能毁掉前面已经留下的落点。”
顾长渊轻轻颔首。
“明白。”
长明婆婆又看了一会儿,便沿着古阶离开。
梵星璃仍站在界岸前。
那两道白痕落在不断流动的银黑界潮中,时而被交错的空间遮住,时而又重新显露出来。
“顾公子下一次何时再来?”
“等界纹稳定。”
“若明日仍旧找不到新的落点?”
“便再等一日。”
梵星璃轻轻颔首。
两人一同离开界岸,回到族地以后,便在一处分岔的石道前各自离开。
……
等梵星璃回到白花古树下时,族地里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几卷旧图仍摊在石案上,点点星辉悬在上方,将已经重新补过的五洲轮廓映得若隐若现。只有边缘几处旧地仍旧模糊,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向外延伸。
梵星璃在石案后坐下,侧脸轻轻抵着指节,隔着银白星纱望向眼前的星图。
最初画出这幅图时,她只是想知道古籍里记载的五洲,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后来,顾长渊来了。
他说起那些早已消失的旧国,也说起重新立在旧土上的城池;他说有些山川依旧还在,有些曾经相连的道路,却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断开。
偶尔话题离开旧图,他也会提起一些自己见过的人。
无非族中同辈不同的性子,以及离开顾氏以后结识的几个朋友。
梵星璃曾问,那些人是否都与他一样安静。
顾长渊想了一会儿。
“并不。”
“其中一个很吵。”
“有多吵?”
他没有细说,只道:
“等真正见到,梵姑娘大概便明白了。”
那时梵星璃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想过,能让顾长渊这样评价的人,大概确实不会太过安静。
后来,图上的错漏越来越少,他们谈起的事情却没有随之减少。
有时是如今的玄元大陆,有时是梵氏仍旧保留的旧俗。更多时候,话题并没有固定落在何处,只是从古卷中的一句话开始,不知不觉说到了另外一件事。
并不是每次都有许多话。
有时顾长渊坐在石案另一侧翻阅旧籍,她便安静整理手中的古卷。风将书页翻过去,两个人谁也没有抬头,树下却不会显得过分沉寂。
还有几次,话说到一半,顾长渊需要回去调息。
剩下的部分便留到了下一日。
等再次见面,也不必重新提起前因,只要从昨日停下的地方继续便好。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
梵星璃从未认真想过,顾长渊会在什么时候不再来。
她性子本就冷清,也早已习惯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从前一坐便是许久,从未觉得身边缺少什么。
可今日再看向石案另一侧,那里空着,没有被人翻开的古卷,也没有那道白衣身影。
四周分明与往日相同。
她却忽然觉得,白花树下似乎比平日更静了一些。
梵星璃安静想了一会儿,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少年坐在对面,习惯他平静的声音,也习惯石道上传来脚步声以后,知道今日树下不会只有她一人。
这个念头出现得有些突然。
她沉默片刻,唇边也随之多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顾长渊已经在界岸留下了第二道痕。
那不是偶然。
从今以后,他大概要将更多时间留在界岸,等待界纹稳定,寻找新的落点,再一步步向更深处走去。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有他的路要走。
她也不该一直守着一幅已经快要补完的旧图。
“这样也好。”
梵星璃轻声说了一句。
她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星辉,五洲轮廓随之从边缘淡去,只剩下石案上的几卷旧图。
梵星璃收起第一卷,又将第二卷放入木匣。就在她准备收起最后一卷时,身后的石道上传来一道清朗平静的少年声音。
“梵姑娘,昨日说到哪里了?”
族地的风穿过白花古树。
梵星璃仍背对着来路,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弯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