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落尽了西山。
南城街巷次第亮起零星灯火,昏黄微光穿透薄薄夜色,驱散了白日的暖阳,也覆上了小院满地落花。
巷间人声渐缓,烟火温柔,人间归于静谧。
苏清南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风吹落满身桃花,落了满身暮色。
他终究褪去了七年沙场的仓皇,压下了满腔翻涌的愧疚,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七年的老旧木门。
年久失修的门轴,年复一年承受着风吹雨打,此刻被轻轻推动,发出一声绵长又沙哑的吱呀声响。
悠长,沉重,又温柔,像替他吞尽了七年未说的千言万语,替他道尽了那句迟到了整整七年的……
我回来了!
晚风顺着门缝涌入小院,卷起满地粉白落英,轻轻旋落。
屋内一盏油灯孤悬,灯火如豆,摇曳微弱,堪堪照亮一方狭小榻前天地。
四下寂静无声,没有烟火气息,没有细碎语声,只剩灯火摇曳的轻响,与榻边隐约可闻的微弱喘息。
白璃斜靠在床头软垫之上,本来羸弱的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来了精神气。
她起身就着昏黄摇曳的微光,低头专注地缝着那件未曾完工的冬衣。
七年光阴,这件衣衫被她缝了拆,拆了缝,针脚叠着针脚,线痕压着线痕,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模样。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针脚,一针一线,皆是她独自熬过的寒夜,是她无人可诉的相思,是她岁岁年年不肯断绝的执念。
七年孤灯,七年缝补,七年等候,尽数藏在这一方布衣纹路之间。
木门响动的刹那,她未曾抬眸。
七年独居小院,早已习惯了孩儿日暮归来的声响,指尖依旧轻轻穿梭银针,语声虚弱却温柔,轻轻漫开在寂静屋内:“念归,药买到了吗?”
门外无人应答。
没有孩童软糯的应声,没有细碎的脚步声,只有晚风穿堂,带着满院桃花清香,静静流淌。
死寂骤然笼罩小屋。
白璃缝衣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温热的酸涩,那股沉寂了七年,压抑了七年的预感轰然涌上心头。
她缓缓,缓缓抬眸。
昏黄油灯下,光影斑驳,明暗交错。
门口立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沾满路途风霜,褪去了北疆七年的杀伐甲胄,褪去了白发君王的万丈荣光。
两鬓霜雪覆青丝,岁岁风霜刻眉眼。
可那双眸子,那副骨相,那刻入她骨血、念了七年的眉眼,分毫未变。
是他!
是她在无数个风雪深夜梦见的人!
是她梦醒之后独自落泪,独自熬尽长夜的人!
是她凭着一腔执念硬撑七年,不肯闭眼等候的人!
七年了!
她以为七年孤苦磨尽了柔情,以为七年病痛熬干了热泪,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哭,不会痛,不会心动。
可在目光触及他身影的这一刻,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极薄极透的水雾,氤氲了视线,模糊了他的脸。
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失态奔赴,没有半句委屈诘问。
历经七年风雪人间磋磨,她早已磨平了所有尖锐情绪,只剩历经生死等候后的安然与温柔。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苍白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温润柔软的笑意。
轻声细语,轻飘飘七个字,落进寂静屋内,轻得像一片桃花瓣悄然落地。
“夫君,你回来了……”
短短几字,轻若无物,却压尽了人间七年所有疾苦。
压下了雪夜赤足求医的刺骨寒凉……
压下了夜夜咳血难眠的煎熬……
压下了岁岁登高空望的落空……
压下了无数个深夜攥着衣角无声落泪的漫长孤寂……
七年冬雪,七年春风,七年孤灯,七年空等,尽数化作这一句温柔安然的归语。
门口伫立的苏清南,胸腔瞬间被剧痛与酸涩填满。
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四肢百骸,堵得他呼吸滞涩,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喉头,一字难吐。
七年沙场百战,面对千军万马不曾动容,面对生死绝境不曾低头。
可此刻望着榻上枯瘦苍白、形同残烛的女子,他所有的坚韧,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大道格局,尽数崩塌。
他抬步,一步步走近榻前。
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破碎的道心之上。
他缓缓单膝跪地,放下所有身份,放下所有山河重担,褪去所有人间功名。
此刻的他,不是镇守北疆的白发君王,不是平定乱世的绝世将帅,他只是迟归七年,亏欠妻儿一生的寻常百姓。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被褥外的手。
触手冰凉刺骨,毫无暖意。那双手再也没有了七年前的温润柔软,骨节凸起嶙峋,青筋脉络清晰可见,掌心布满常年缝补劳作磨出的薄茧。
寒凉,瘦弱,枯槁,触目惊心。
这是七年岁月磋磨,七年辛苦持家,七年带病劳作熬出来的一双手!
是替他守着家,等着他,护着孩儿,独自撑起一院人间风雨的手!
苏清南垂眸望着那只孱弱冰凉的手,眼底红意悄然蔓延。
所有翻涌的千言万语,所有的山河大义,所有的身不由己,尽数归于虚无。
胸腔震颤良久,最终他只沙哑至极地挤出沉甸甸三个字:“对不起!”
七年亏欠,一生难偿,只剩这一句迟来的致歉。
白璃静静望着跪地的他,望着他两鬓霜白的发丝,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掌心。
力道微弱,却无比坚定。
语声轻柔,不带半分怨怼,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然。
“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平安归来,所有孤苦皆可忍,所有岁月皆可抵,所有遗憾皆可释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念归端着一碗温凉的清水,小心翼翼从厨房走出,原本是想端来给娘亲润喉。
可抬眼一瞬,便看见榻边单膝跪地的陌生男子。
白发布衣,身姿挺拔,眉眼深沉,静静守在娘亲榻前。
小小的孩童瞬间僵在门槛边,端着碗的小手微微收紧,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爹爹,从未听过爹爹的声音,七年人生里唯有娘亲相依为命。
可不知为何,看见眼前这人的瞬间,心底空了七年的位置,瞬间被填满。
没有陌生,没有畏惧,没有隔阂,只有无数个日夜听娘亲描摹,无数次在心底默默想象了千万遍的模样,终于在今日落了实处。
白璃看着门边怔立的孩儿,眼底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轻轻抬手,柔声唤道:“念归,过来。”
孩童闻言,乖乖迈步,小心翼翼走到榻边。
白璃伸出单薄手臂,将他轻轻揽在身前,护在自己与苏清南之间,声音温柔郑重,字字清晰:“念归,这是你爹。”
七年隐秘的期盼,七年未曾言说的念想,今日终于得以成真。
苏念归仰头,一双和白璃一模一样澄澈干净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望着他霜白的鬓角,望着他深沉的眉眼。
孩童的声音软软轻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带着七年来所有的忐忑与渴望,小声发问:“爹,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一句话,问碎了满室晚风,问痛了七年光阴。
苏清南心口骤痛。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白璃终是松了一口气,无力地靠入他怀抱里,感受着久违七年的安稳与暖意,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执念彻底卸下。
她气息微弱,语声轻轻软软,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再无半分遗憾。
“夫君,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走了七年,我等了你七年。我撑到了你回来,亲眼见到了你……足够了。”
七年孤守,熬尽残命,油尽灯枯,可她终究等到了归人,等到了圆满。
她微微侧头,看着怀中乖巧安静的孩儿,眉眼温柔:“念归长大了,懂事,听话,坚韧。性子像你,有风骨,有善心。我很安心。”
苏清南抱着阿璃的手臂微微发颤,胸腔酸涩肿胀,喉间滚烫一片。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偏一字也说不出口。
此刻他脑海中问了千遍,百遍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这里的天下已经安定了,明明他只要跟白璃寿终正寝就能过了这关!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白璃缓缓抬眸,望着他霜白的眉眼,望着这盏迟来七年的团圆灯火,轻声嘱托,字字轻柔,句句妥帖:
“往后,把院里的桃树看好了。”
“来年春风起,桃花再开的时候,你带着念归,在桃树下坐一坐,看一看花。”
“就当……我也陪着你们。”
窗外夜风轻拂桃枝,簌簌声响不绝。
满树繁花随风摇曳,细碎花瓣纷纷扬扬,轻轻落在窗沿,落在青石院中,落满七年等候的岁月。
屋内孤灯摇曳,昏黄微光温柔笼罩,将她惨白憔悴的脸颊,映出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这是她熬尽余生,换来的片刻团圆温柔。
白璃静静望着眼前爱了一生,也等了一生的人,眼底忽然亮起最后一抹澄澈清明的光亮。
她抬起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抬手,缓缓抚上他风霜满布、染尽岁月的脸颊。
指尖轻柔,拂过他眉间褶皱,拂过他鬓边霜雪,拂过他七年沙场留下的所有沧桑。
风穿窗棂,轻动桃枝,语声轻得像晚风掠花,像浮生一梦,温柔落幕。
“夫君,你知道吗?”
“我这一生,平平淡淡,无甚波澜,唯独做得最对,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那年渡口初相见,脱口而出的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惜,阿璃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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