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塔山门寂寂,孤峙诸天。
苏清南立身阶前,掌心焚天火纹贴合厚重石门。
五道星纹尽数通明,燎原火种自指缝潜溢,丝丝缕缕渗入门板缝隙,欲破古塔禁制。
奈何山门纹丝不动!
反倒塔身万千梵文次第苏醒,鎏金古字自塔基攀援而上,层层叠叠覆满塔身,直抵塔顶。
金辉贯塔,整座古佛宝塔澄澈通明,煌煌佛光笼覆四方。
门板滚烫灼肤,非烈火焚灼之燥,乃是沉蕴千载的佛韵暖意,入骨浸脉,沉压心神。
苏清南徐徐收掌,垂眸凝望掌心火纹,五道星华灼灼生辉,唯独第五道星纹微光黯淡,较前四道稍逊一分气韵。
蓦然忆起东方城主识海箴言:火势过盛,不焚外物,先灼执火之人。
火可渡世,亦可自殇!
此乃焚天火种,亘古劫厄!
塔外四方,风声沉穆!
白璃静立山门之外,霜眸凝塔,寸心不摇。
青栀、厉寒声肃立身后,戒备周遭异动。
一旁渡厄老僧盘膝而坐,合十垂眸,不问世事,不观变局。
唯唇齿轻启,再起诵经梵音。
此番经文晦涩古奥,不属世间佛典,字句短促沉钝,声声落心,宛若碎石坠深潭,波荡心湖,层层锁缚。
白璃眸光微凛,紧盯禅僧,低声警示:“此是独门锁心咒。你心魔暗生,心绪越躁,咒力越沉,执念越缚。”
青栀闻言怒意骤起,长枪横掠而出,枪锋凛冽,距渡厄咽喉三寸定格,杀机凛然:“老禅僧!再诵咒困扰公子,休怪我枪下无情!”
渡厄双目未睁,神色无波无澜,诵经不止,置身前杀机如无物。
“不可妄动。”白璃抬手按住枪杆,沉声阻拦,“渡厄掌古塔启闭玄机,他若身陨,此塔永世不开,前路彻底断绝。”
青栀满心不甘,只得收枪退立,静待变局。
塔门之前,苏清南未曾回头,不闻外间纷争。
他再度抬掌,掌心轻贴滚烫石门,弃焚天火种之威,不用龙气破禁,唯以本心相抵灼暖佛门。
灼痛侵掌,他默然承受,分毫未移。
阖眸一瞬,幻境自生,识海通天。
眼前佛塔石门骤然更迭,化作一扇斑驳旧木扉。
漆皮剥落殆尽,门环锈蚀斑斑,细铁残丝缠缚环身
孤影立门前,苏清南抬手推门,古扉纹丝不动。
蓄力再推,沉门紧锁。
苍茫旧院深处,一缕轻渺声息遥遥传来,隔尽岁月风尘,幽幽发问:“你心中所惧,究竟何物?”
一语叩心,直破最深执念!
苏清南喉间微涩,默然良久,终吐心底沉障:“我惧推开此门,故院空空,无人等候。”
心底执念落地,沉寂古门无风自开。
门扉洞开,乾京旧院历历重现。
庭中桂树亭亭如昔,石桌安然伫立,桌面静置一口缺边粗瓷碗,半碗凉粥凝露,尽是年少清苦岁月。
桂树荫下,一名瘦小稚童屈膝蹲坐,灰布衣衫洗得发白,膝头补丁叠落,身形单薄伶仃。
稚童执枝画地,默然描摹,正是八岁孤苦无依的苏清南。
稚童抬眸,澄澈眼底藏满茫然,轻声问询:“你是来带我离开此地的吗?”
“你欲去往何方?”苏清南轻声垂问。
稚童低头,语声凄然:“世人皆言,我无家可归,无处可依。”
苏清南屈膝俯身,指尖轻抚孩童鬓发,温声破执:“你本有家,只是前路漫漫,尚未抵达归处。”
“家在何处?”稚童抬眸,满眼期盼。
“远在九天之外,西荒极境。”苏清南眸光悠远,字字笃定,“需踏过九重天道,点亮九盏命灯。前路虽远,你终能等到归期。”
稚童默然垂首,再度执枝画地,默默安稳。
苏清南缓缓起身,转身踏出旧宅院门。
门外庭院消散,化出一道狭窄悬空石阶,蜿蜒向上,直通古塔秘境深处。
他抬步登临,步步踏阶而上。
塔外天地,白璃亲眼所见,古塔第一层梵文大放光明,金辉自底及腰,光晕炽盛,较先前倍增,层层破开尘封禁制。
石阶尽处,一方狭小石室静默藏于塔心。
石室中央,一面古镜悬立,镜面斑驳锈迹,历经千载风霜,古旧沧桑。
苏清南缓步临镜,镜中容颜清晰映照。
倏忽异变骤生。
镜面人影自左半边面容开始,皮下赤红火光隐隐涌动,灼灼燎原,漫过眼尾颧骨,落至下颌轮廓。
半张面容渐趋通透,皮肉虚化,森森骨相清晰可见。
骨纹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五道火痕,纵横交错,深镌入骨。
此乃五盏天灯燃尽,焚天火种烙下的不灭命印,是他一路证道、一路自灼的劫痕。
镜中虚影开口,声息自镜底深渊沉沉回荡,叩问本心:“待九灯尽燃,火纹彻骨,你终将化作何物?”
苏清南凝眸观镜,无惧无避,本心澄澈:“化魔化火,成劫成灰,皆无大碍。我所求唯一,护她安然踏尽九天,活至西荒归处。”
一语落地,掌心抵镜。
咔嚓。
镜面自掌心贴合处寸寸崩裂,蛛网裂痕蔓延全境,镜中虚影碎裂万千,化作漫天星屑光尘,簌簌落尽,消散虚空。
石室尽头,新的石阶绵延向上,前路未绝。
塔外,白璃凝望古塔,第二层金辉应声亮起。
逐层破妄,逐层通明。
第三重石室,无门无镜,四壁空寂,唯有地面一幅古朴地形图静静铺展。
图中山脉孤悬,形制诡谲,与西荒倒悬山别无二致。
山底空白一片,无路无途,象征西荒绝境,前路茫茫。
苏清南俯身,指尖轻触空白地界。
指尖落处,幻境骤启。
整间石室轰然化作西荒绝境,倒悬高山横亘天穹,天地颠倒,虚空为地,深渊为天。
茫茫虚无之中,深渊尽头悬着一缕微光,遥遥可见。
苏清南抬步远行,踏虚逐光,漫行无尽虚无。
不知岁月流转,不知步履几何,终至微光所在。
光下孤亭静立,亭中一袭白衣人影静坐,长发垂肩,背影清绝,默然独立。
望见那道背影,苏清南心口骤颤,轻声唤道:“娘亲。”
亭中人未曾回首,声息清冷淡然,穿透岁月:“你来迟了!”
“迟在何处?”
“九灯尽燃之日,便是我消散之时。”白衣人影轻道,“你点灯溯道,本为寻我见我。可待到灯成道成,你终究无缘得见。”
苏清南立在亭外,身形僵凝,久久未动,语声沉哑:“若终不得见,我此番点灯证道,究竟为何?”
亭中人静默须臾,缓缓转身。
面容朦胧难辨,唯有声息清晰入骨,点破他半生执念:“点灯不为见旧人,是为渡后人。”
“你惧西荒无人,绝境无归。可你踏遍九重天,燃尽九盏灯,从来不是为寻觅故人。”
“是为让往后行路之人,不必再历你所历之苦,不必再燃心火渡妄,以命点灯。让西荒绝境,终有人迹,终有归途。”
话音落,白衣人影光影渐淡,随风化尘,消散西荒虚空。
茫茫绝境,只剩苏清南孤身伫立。
良久,他敛尽心绪,转身归途,踏阶复上。
塔外,古塔第三层金辉彻亮。
第四重石室,暖意融融,宛若春风裹世,褪去九天寒凉,尽消心魔凄苦。
室中央一具古朴摇篮静静安放,篮中婴孩安睡,眉眼朦胧,难辨形貌。
倏忽婴孩容貌瞬息轮转。
初为懵懂稚童,转瞬化作垂髫幼女,笑靥清甜。
须臾蜕变清冷少女,霜容绝尘。
最终定格,化作白璃如今清绝模样,立在身前,静默相望。
苏清南抬手欲触,指尖却径直穿透虚影。
佳人光影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尘,消散无痕。
石室空荡,一道低语回荡四方,正是他深藏心底、从未坦言的惶惑与怯懦:“你惧她先行离去,惧九天路远,故人难留。”
“惧九灯通明,道途终成,回首望去,灯火万千,身旁无人。”
一语道尽半生隐秘心事。
苏清南垂落抬手,阖眸静心,褪去所有怯懦惶然。
再睁眼时,本心澄澈,字字铿锵:“我心有惧,从未作假。”
“但纵是心火焚身,骨化飞灰,我亦护她周全,保她平安踏尽九重天,安然抵达西荒。”
执念落地,石室金光大盛。
摇篮虚影再度浮现,婴孩安然沉睡,静谧祥和。
苏清南转身抬步,登临最后一重石阶。
塔外,白璃凝望塔身,第四层光华骤亮。
她掌心紧贴滚烫塔壁,任凭灼暖侵肤,始终寸步未移。
身侧青栀低声轻问:“公子已然登临塔顶深处了吗?”
“入塔破妄,正渡心劫。”白璃眸光灼灼,紧盯古塔。
第五重石室,无壁无顶,无境无界,唯有一方悬空石台,孤立虚空。
石台正中,一盏孤灯静静伫立。九重天第六盏命灯。
灯芯枯黑沉寂,灯座凝着一层薄霜,清冷孤绝,静待点灯之人。
灯座刻有古字,笔笔沉凝,道尽点灯宿命:点灯者,心火为引,惶惧为薪。
苏清南缓步至灯前,掌心火纹熠熠生辉,五道星纹齐齐震颤共鸣。
此番,他弃火种燎原之威,不用龙气加持,唯以本心为薪。
将毕生惶惧,满心执念,一一剥离,尽数入灯。
惧归处无门,惧火纹焚骨,惧西荒孤寂,惧佳人先离。
万般心惧,尽数化作灯薪,滋养枯黑灯芯。
灯芯缓缓亮起,微光通透,非金非青,是破晓之前、天地初开的素白微光,澄澈干净,褪去所有杀伐烟火。
六盏命灯,自此通明!
轰然一瞬,整座白玉佛塔通体璀璨,万丈金辉冲破穹苍桎梏。
塔身万千梵文自上而下缓缓流淌,宛若逆落金雨,洗刷百年尘封,千载虚妄。
附着塔身的禁锢经文尽数松脱,凌空化做金芒碎尘,四散纷飞,融入灰白天幕。
厚重天幕应声开裂,一道狭长天缝横贯长空。
缕缕青雨自天隙垂落,细密温柔,漫洒九天大地,润塔润石,洗劫洗妄。
雨丝微凉,落于渡厄僧袍,浸透衣衫,涤荡咒念。
闭目诵经的渡厄,倏然睁眼。
他静立雨中,任青雨濯身,望着漫天涤尘天雨,轻声诵出一句佛号,禅音悠远,消解三百年执念枷锁。
老僧缓缓起身,抬步朝着雨中旷野行去。
白璃身形一动,横身拦阻前路:“大师欲往何处?”
渡厄神色淡然,褪去先前桎梏偏执:“六灯已亮,妄劫已破,我无由再拦前路。三百年驻留九天,今日,当归佛国。”
说罢,侧身绕过白璃,缓步走入漫天青雨。
单薄背影在濛濛雨色中渐渐浅淡,如墨入清水,缓缓消融,终至无迹。
青栀望着他消散的方向,高声追问:“老秃驴!你终日所诵,究竟是何经文?”
风雨深处,余音渺渺,随风传来一语禅言:“无典无经,自我心魔,是为渡心咒。”
一语落尽,人踪彻底湮灭,三百年古塔禅劫,终告落幕。
佛塔山门缓缓开启,清风携雨,拂落尘埃。
苏清南踏阶而出,自塔心归世。
山门之下,白璃静立等候。
青丝沾雨,肩落清湿,一身霜尘,唯独眸心澄澈明亮,万般安稳。
苏清南行至她身前,抬手取出一枚青玉小瓶。
瓶中封存一滴澄澈灯油,是第六盏命灯的本源精华,氤氲流转,不同于前五滴古灯遗存。
他将玉瓶递至佳人掌心。
白璃垂眸凝望,瓶中青液浓稠通透,内蕴一缕纯白微光缓缓轮转,温润纯粹。
她轻声发问:“此灯油,与先前五盏截然不同。”
“前五滴,皆是东方城主遗留天道灯韵。”苏清南眸光温柔,字字真切,“唯独这第六盏,是我自渡心魔,自燃执念,亲手点亮。”
“我以满心惶惧为薪,燃尽怯懦执念,方得此灯油。”
白璃抬眸望他,凝望良久,轻声再问:“你将心中所有畏惧,尽数燃尽了?”
“燃尽虚妄,只剩本心。”
白璃不再多言,仰头抬手,将一滴本命灯油尽数入喉。
清润暖流顷刻游走四肢百骸,周身沉寒尽数消散。
耳后经年旧疤彻底愈合无痕,指尖萦绕不散的霜气尽数褪去。
苍白面容重归温润粉黛,气色澄澈,筋骨安泰。
她抬手归还空瓶,眸含星光,唇角扬起浅淡笑意:“第六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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